天没亮,她就起来了。蹲在花圃前面,看着东边那一排灯。初的石灯,渊的铜灯,陆山的铜灯。三盏灯并排亮着,火苗各是各的颜色。她蹲在那儿不动,手搭在膝盖上。像当年老八蹲在渊城山洞口看陆山点灯的姿势,也像陆焰小时候蹲在礁石上看他娘熬椰油的姿势。传灯人看灯,都是这么个蹲法。
阿念端合灯出来。白光照在小焰背上,她背上也有暗疤,比手上的还浅,隔着衣服看不出来,但光一照就显了。一道一道,淡淡的,像竹叶的影子。阿念没出声,把合灯放在花圃边上。
小焰转过头。“阿念姐姐,这些灯都是谁点的?”
阿念蹲到她旁边,指着第一盏。“这盏是初的。第一代守灯人。他封了渊,收了光,断了指。这盏石灯是他烧的第一盏灯,和渊一起烧的。两个人守着一个窑,一个烧灯,一个添油。”指着第二盏,“这盏是渊的。他在竹林里等了初一百年,等不到,灯灭了。后来他的旧光从海底涌上来,和初的根须碰在一起,灯自己着了。墨底青边,两个人的光合成一种新颜色。”指着第三盏,“这盏是陆山的。他在渊城山洞里点了一辈子灯,传了五十三个徒弟。被抓那天他灯被踩灭了,他的徒弟老八捡回去,擦了几十年灯座。前几天老八把灯送过来,归了花圃。”
小焰听完,没说话。她又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陆山那盏铜灯前面,从怀里掏出那根新捻的椰棕灯芯,搁在灯座旁边。灯芯碰着铜座,芯尖上那点金黄跳了一下,和铜灯的火苗碰在一起。然后她跪下,对着那盏铜灯磕了三个头。
“我爹说,见了祖师的灯,得磕头。没有祖师传灯,就没有我们岛上的椰油灯。”她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花圃的土,没拍。
阿舵从礁石上站起来,拄着棍子挪过来。他一直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现在低头看小焰膝盖上那片土,又看她的眼睛。“丫头,你磕完头了。我问你,你爹教了你捻灯芯,你还学了什么?”
小焰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块椰壳,巴掌大,用小刀刻过。椰壳上刻着一朵灯花,和铜镜背上那朵一模一样。花瓣纹路一丝不差,但刀法嫩,边缘毛糙,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。
“我自己刻的。我爹说,传灯人身上得带一样记认。铜镜是第一代守灯人的记认,铜片是第二代传灯人的记认。第三代传灯人,用什么做记认;自己定。我选了椰壳。岛上不长铜,只有椰壳。”她把椰壳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一个字:焰。
阿舵接过椰壳,用手指摸。摸那片灯花,摸那个“焰”字,摸完点了点头。“刻得好。花瓣没刻歪。你爹教了你刻铜片没有?”
“教了。他说,等我捻的灯芯能点满三天不灭,就教我刻铜片。我捻的芯已经点了五天五夜了,没灭。回去他就教我。”小焰把椰壳拿回来,在手里转了转,“我爹自己刻的是树皮。他说,岛上的树皮薄,刻不深,只能留一代。椰壳硬,能留好几代。将来我的孩子也用椰壳,椰壳上的灯花传下去。”
叶寂把石匣打开。匣子里铜片、竹简、断芯、石头,满满一匣。他指着里面那根椰棕灯芯,又指了陆焰和陆水的铜片。
“第三代传灯人记认,各有各的。陆泉一脉用树皮,你们一脉用椰壳。只要刻的是灯花,记认就一样。东西不同,光一样。竹简、铜片、椰壳,一代比一代轻,但光是一代比一代亮。”
小焰看着石匣里那些铜片,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看到她爷爷陆焰的铜片,手指摸了一下,没停。看到她太爷爷陆火的铜片,手指停住了。那块铜片泛着铜绿,边角磨圆了,正面“陆火”两个字还能辨得清楚。
“太爷爷的铜片。我爹说,太爷爷被抓之前,把铜片塞进我爷爷的襁褓里。襁褓浸了海水,铜片泡出了铜绿,但字没掉。太爷爷说,名字在,人就在。现在他的铜片归了册,太爷爷的名字没丢。他等了这么多年,等到的是今天。”
老七蹲到她旁边。他一直在船上收拾东西,听见小焰说陆火的事,放下绳子过来了。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;一根断灯芯,焦黑焦黑的,比指甲盖长不了多少。
“这是陆泉他爷爷的断芯。陆水。他托我带回渊城,我带回花圃了。你太爷爷陆火,有没有断芯留下?”
小焰从怀里掏出一个椰壳小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截断灯芯。和老七手里那截一样,焦黑焦黑,两头烧尽了,中间也快断了。她托着那截断芯,小心翼翼的。
“太爷爷被抓那天,差役踩灭了他的灯。我爷爷从碎灯里捡了这截断芯,揣在襁褓里漂了七天。断芯泡了海水,晒干了。芯尖上还有一点焦黄,对着太阳看,能看见芯子里有光。那点焦黄,就是太爷爷的光。我爷爷说,光在芯里,芯在人手里,人就在。”
她把断芯放进石匣最底层,和陆泉他爷爷的断芯并排。两截断芯搁在一起,两段焦黑的芯尖挨着。芯尖上那两点焦黄同时亮了一下;陆火的光和陆水的光,在匣子里碰上了。当年在山洞里并肩坐着的两个人,隔着七个座位,一个第三格,一个第四格。陆山站在中间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