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锋一转,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宵:“然,你身怀‘镇’器,魂有‘异缘’,心性赤诚未泯,又与此地惨变牵连甚深。老道我留你,既为全一丝故人之谊,亦为观你之变,或因你之变,能稍窥此劫之秘。”
“故,老道可予你一个‘记名’身份,暂以师徒名分行教导约束之事。你需谨记,此‘记名’,非同寻常。你非我玄云观正式弟子,不录名册,不入传承,不担道统。我可随时考察,若你心性不端,行差踏错,或违背约定,我亦可随时将你逐出,收回所授,绝不留情。你,可愿意?”
记名弟子。一个随时可以被收回、被驱逐的临时身份。没有名分保障,没有传承承诺,只有严苛的约束和随时可能终止的“教导”。
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,看向林宵。这个条件,同样苛刻,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林宵躺在那里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。从他醒来听到那些严苛规矩开始,他就明白,陈玄子肯出手,肯收留,已经是天大的意外和恩情。一个来历不明、身怀“凶物”、命格诡异、与强大仇敌牵扯不清的将死之人,能得一位隐居高人如此对待,已是侥天之幸,还能奢求什么正式名分?
他要的不是名分,是活下去的机会,是获得力量的可能,是报仇的途径。记名弟子又如何?随时可逐出又如何?只要有一线希望,他就要抓住!
他没有丝毫犹豫,忍着魂魄撕裂般的剧痛,用尽全身力气,挣扎着,从干草铺上滚落下来,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。
“弟子…林宵,”他额头触地,声音因剧痛和用力而颤抖,却清晰无比,“拜见…师父!”
没有繁文缛节,没有香茶敬献,只有一个简单到近乎狼狈的叩首。但对于此刻重伤濒死的林宵而言,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力气,叩首之后,他便伏在地上,剧烈地喘息,冷汗如雨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苏晚晴眼圈一红,别过脸去。
陈玄子站在原地,坦然受了这一拜。他没有立刻让林宵起身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因痛苦而颤抖的脊背,看着他那颗低垂的、带着决绝的头颅。
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:
“记住你今日之言,记住老道我定下的规矩。修行之路,漫长艰险,一步踏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你既唤我一声师父,我便以师道约束于你。他日你若行差踏错,休怪老道我…清理门户。”
“弟…弟子…谨记。”林宵伏在地上,艰难地回应。
“起来吧。”陈玄子这才说道。
苏晚晴连忙上前,将几乎虚脱的林宵搀扶回炕上。
陈玄子转身,走向门口,背对着他们,声音传来:
“道观东北角,有一间堆放杂物的破屋,稍加收拾,尚可容身。你们二人,便暂居那里。你——”他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苏晚晴,“便以‘护道者’之身份,与他同住,一则照料,二则…也算全了守魂一脉与此子的因果。平日无事,不要随意在观中走动,更不可踏入后院那几处封闭的殿宇,违者,即刻逐出。”
“是,晚辈明白。”苏晚晴连忙应下。能有一个遮风挡雨、相对安全的地方落脚,已经是之前不敢想象的了。护道者…这个身份,让她心里也踏实了一些。
陈玄子不再多言,佝偻着背,缓缓走出了狭小的土屋,消失在外面昏暗的天光里。
屋内,只剩下林宵粗重的喘息声和苏晚晴低低的啜泣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宵才缓过一口气,看着眼眶通红的苏晚晴,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,声音微弱:“没…没事了…我们…有地方…待了…”
苏晚晴用力点头,抹去眼泪,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:“嗯!林宵,我们一定可以的!陈道长虽然严厉,但既然肯收留,肯指点,我们就一定要抓住机会!你先好好休息,我这就去收拾那间屋子!”
她扶着林宵躺好,为他掖了掖那床单薄的、发黑的薄被,眼神坚定。
“等你再好一点,我们就去行拜师礼,正式一点…”她低声说。
林宵缓缓摇头,目光望向陈玄子离去的方向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:
“礼…在心。他肯受我那…一拜,名分…便定了。其他的…不重要。”
他现在是玄云观陈玄子的记名弟子了。
一个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、前途未卜、身负血海深仇、魂魄重伤、怀揣“凶物”、被严苛规矩束缚的…记名弟子。
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凶险莫测。
但至少,他们在这片被魔气笼罩的绝地中,找到了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角落,抓住了一根或许能够攀爬向上的、布满荆棘的藤蔓。
师徒名分已定,无论这名分多么勉强,多么脆弱,新的篇章,已然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