憋屈,不甘,愤怒。
然而,苏晚晴最后那句话,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他心头的躁火。
“会要了你的命。”
他现在这条命,不仅仅是自己的。是李阿婆换来的,是苏晚晴拼死护持的。他不能死,至少,在报仇雪恨、找到生路、守护住想守护的人之前,他绝不能轻易死去。
而且,陈玄子虽然严苛,但他的话未必没有道理。自己之前的遭遇就是明证,仅仅是观想那本书扉页的图形,就差点魂飞魄散,引来了更可怕的东西。没有根基,没有引导,空有“宝物”,确实与怀抱炸药无异。
力量…他渴望力量,渴望到骨子里。但若这力量尚未伤敌,先焚自身,甚至牵连身边之人,那这力量,要来何用?
必须活下去。必须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、可控的力量。
这个念头,如同淬火的钢铁,在他心中变得冰冷而坚硬。
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苏晚晴,嘴唇翕动,用尽力气,吐出几个字:“我…明白。听…道长的。”
苏晚晴闻言,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是欣慰的泪。她最怕的就是林宵年轻气盛,受不了这份约束,做出不理智的决定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很轻,很稳,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让林宵的心神不由自主地一紧。
陈玄子那略显佝偻的身影,出现在土屋门口。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,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炕上勉强睁着眼睛的林宵,又掠过满脸泪痕的苏晚晴。
“醒了?”陈玄子的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“晚…晚辈林宵,谢…谢道长…收留…救治之恩。”林宵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,但身体只是微微抬起,便一阵天旋地转,剧痛袭来,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。
“躺着吧。”陈玄子抬手虚按了一下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,将林宵轻轻按回干草铺上。“魂伤未愈,强行挪动,只会加重。”
他走到土炕边,伸出枯瘦的手指,搭在林宵的腕脉上。指尖冰凉,一股林宵难以理解的、微弱却极其精纯的气息探入他体内,游走一圈,尤其是在眉心、心口等位置停留了片刻。
陈玄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
“死气盘踞魂窍,侵蚀颇深。能醒过来,算是你魂种尚有一丝韧性,加上那铜钱的道韵和泉水暂缓了侵蚀。”陈玄子收回手,语气平淡地陈述着,“但也只是暂缓。若不设法拔除或炼化,迟早彻底侵蚀神智,魂飞魄散。”
他的话像冰锥,刺入林宵和苏晚晴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的心底。
“求道长…救他!”苏晚晴再次跪倒在地,声音哽咽。
陈玄子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林宵脸上,那目光平静,却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。
“老道我答应暂留你们,便会尽力。但能否活,能活多久,最终要看你自己。”陈玄子缓缓道,“你的情况特殊,那铜钱与你的牵连,那本书的隐患,还有你自身的…命格与执念,都让救治变得复杂。寻常固魂养元的法子,对你效果甚微,甚至可能适得其反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为今之计,只有两条路。其一,以霸道之法,配合此地残存的地脉灵机与道观本身的微末法阵,强行将你魂窍中的死气拔除。此法凶险,你魂体本就破碎,强行拔除,如同刮骨疗毒,稍有不慎,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。即便成功,也会伤及根本,日后修行之路,将艰难十倍。”
“其二,不拔除,而是引导、炼化。以最正统、最扎实的吐纳导引、观想存神之法,壮大你自身魂魄,以魂魄为炉,以道心为火,辅以外力,将那死气一点一点,炼化成你自身魂力的一部分。此法耗时日久,过程痛苦缓慢,需大毅力、大恒心,且一旦心性不稳,道心有瑕,极易被死气反噬,堕入魔道,万劫不复。”
两条路,一条是快刀斩乱麻的险路,九死一生,前途黯淡;另一条是水磨工夫的苦路,漫漫无期,步步惊心。
林宵躺在干草铺上,冷汗浸湿了鬓角。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魂窍的剧痛。
“我选…第二条路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没有任何犹豫。第一条路几乎是必死,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废了,报仇无望。第二条路,至少还有希望,哪怕这希望渺茫,过程痛苦。
陈玄子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察觉的情绪,似是意料之中,又似是别的什么。
“选了,便不能回头。炼化死气,如同行走于万丈悬崖边的钢丝,稍有行差踏错,便是粉身碎骨,魂飞魄散,比第一条路死得更快,更彻底。”陈玄子的声音带着警告。
“晚辈…明白。”林宵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,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“好。”陈玄子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吃饭喝水般寻常。
屋内沉默了片刻,只有林宵粗重艰难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