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植的宅邸在城东步广里,三进院落,不算大,却收拾得清雅整洁。门前两株老槐树,枝叶婆娑,洒下一片清凉。在秋风中沙沙作响。门子认得卫铮,也不通报,直接引他入内。
“先生在后堂,卫将军请。”
卫铮整了整衣冠,穿过庭院,来到后堂。
卢植正在案前读书,见卫铮进来,放下书卷,微微颔首:“来了?坐吧。”
卫铮行礼落座,见老师面色平和,但眉宇间似有忧色,便道:“学生今日特来向先生辞行。三日之后,便要启程赴南阳了。”
卢植点点头,开门见山:“南阳太守的任命,你心中必有疑惑。”
卫铮苦笑:“老师明鉴。学生确实不解——北疆战事方歇,鲜卑新丧大汗,此时正当用人之际,为何将学生调往南阳?”
卢植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鸣远,你可知道你这南阳太守,是怎么来的?”
卫铮一怔,随即道:“自然是陛下亲点,朝堂公议……”
“公议?”卢植轻哼一声,带着几分讥诮,“你真以为那帮阉竖会好心给你一个富庶之郡?”
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可知前任南阳太守是谁?”
“听说是董太后外甥张忠。”
“那你可知张忠为何离任?”
卫铮摇头。他这两日忙于应酬,对朝中人事变动所知有限。他知道卢植必有内情相告,当下恭敬道:“请先生指点。”
卢植叹了口气,缓缓道来:“此事说来话长,与那位以石灰破敌的零陵太守杨琁有关。”
他缓缓起身,负手踱步,娓娓道出一段往事——
“今年六月,荆州刺史赵凯诬奏零陵太守杨璇,说他不是亲身破贼,妄有其功。杨璇被槛车押解回京,防禁严密,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卫铮点头:“此事学生有所耳闻。杨太守以石灰马车破贼,本是奇功,却遭此厄,着实可叹。”
“可叹?”卢植摇头,“若非杨璇刚烈,咬破手臂,血书章奏,让亲属直达天听,此刻恐怕早已冤死狱中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赵凯因诬告被免,新任荆州刺史,是徐璆。”
徐璆!
卫铮心中一动。这个名字他从曹操口中听说过——度辽将军徐淑之子,年少博学,以刚直闻名。
卢植继续道:“徐璆此人,为师也略知一二。他在朝为官时,态度严肃,称扬后进,唯恐不及。今年方二十五六,便继任荆州刺史,足见其才。”
“但问题不在这里。”卢植话锋一转,“问题在于——他上任时,南阳太守正是张忠。”
卫铮心中一凛,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“张忠是何人?董太后外甥,仗着这层关系,在南阳恣意妄为,贪赃枉法,据说贪污数额以亿计。”卢植冷笑,“董太后知道徐璆刚直,怕他对张忠不利,便派中常侍赵忠去打招呼。结果你猜徐璆怎么回答?”
卫铮道:“学生不知。”
“他说:‘臣为国家效力,不敢受命。’”卢植眼中闪过赞赏之色,“硬气!真硬气!”
卫铮沉声道:“学生愿闻其详。”
“徐璆说:‘臣为国家效力,不敢受命。’”卢植眼中闪过赞赏之色,“他到荆州后,立即上奏张忠贪污一亿,又命令南阳冠军县向大司农呈递文状,揭露张忠之罪。不仅如此,他还将荆州五个郡太守及属县有贪污之人,全部徵召治罪,威风大行!”
卫铮听得入神,心中对这位徐璆肃然起敬。敢在太岁头上动土,敢与太后外甥硬碰硬——这份胆识,非常人所有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卢植冷笑,“太后大怒。但她拿徐璆没办法——徐璆揭发的都是事实,张忠贪了一亿,证据确凿。太后只能另辟蹊径:征张忠为司隶校尉。”
司隶校尉!
卫铮倒吸一口凉气。司隶校尉秩比二千石,掌察举百官以下及京师近郡犯法者,是实打实的要职。张忠贪了一亿,不但没受罚,反而升官了?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道理?”
“道理?”卢植苦笑,“这就是如今的朝堂。太后要保外甥,天子也不能不给她老人家几分面子。张忠拍拍屁股走了,南阳太守却空了出来。”
他看向卫铮,目光深邃:“偏偏这个时候,檀石槐的死讯传到洛阳。你在北疆的战功,再也压不住了。陛下要赏你,宦官们却不想让你继续掌兵——于是,南阳太守这个烫手山芋,就落到了你头上。”
卫铮恍然:“所以学生这个南阳太守,是捡了张忠的缺?”
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卢植点头。
卫铮默然。
原来如此。
一切都有因果。杨璇的血书,赵凯的免职,徐璆的硬气,太后的报复,张忠的升迁,檀石槐的死讯,宦官们的算计——这一连串看似无关的事件,最终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