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一片寂静。
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将那幅“潜龙在渊”映得忽明忽暗。
陈洛看着朱长姬,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超越了权谋算计的沉重。
那是真正的忧虑,是肩负着某个宏大使命却无力回天的忧虑。
朱长姬的脑海中翻涌着许多念头。
其实她想得比刚才说出来的还要深。
她的祖父燕王不反,除了忠于朝廷之外,还有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结——
祖父曾私下对她说,他也怕。
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,怕在史书上被人写成谋朝篡位的逆贼。
燕王一脉,世代忠良。
若是反了,便是自毁名节。
可若是不反,便是坐以待毙。
这个心结,她的祖父解不开,她自己也解不开。
她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极少见的疲惫:“若是如今皇位上坐的是建文帝的父亲——前太子朱标,那也不至于如此。”
陈洛听到这个名字,心中一动。
朱标,太祖的嫡长子,建文帝的父亲。
那个据说仁厚宽和、深得太祖信任的太子,在洪武二十五年因病早逝,死时不过三十余岁。
他的死,改变了整个大明朝的历史走向。
太祖悲痛欲绝,将太子之位传给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,跳过了其他所有皇子。
若朱标还在,他继位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继承,诸位藩王服他——
因为他不仅是嫡长子,更是从小在军中历练、随太祖处理政务、威望资历都足以服众的储君。
他若削藩,手段不会这么生硬,节奏不会这么急促,藩王们也不会这般反弹。
“书生误国啊。”陈洛轻声感慨。
朱长姬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还带着方才情绪激荡的余波。
“太祖为建文帝铺路,做得太多了。”
陈洛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沉重,像是在叙述某个早已看透的道理。
“建文帝从小生在深宫,读的是圣贤书,听的是大道理。他知道什么是仁,什么是义,什么是礼,什么是法,却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落到实处。”
“他身边那些重臣——黄子城、方效儒、齐泰——哪一个不是饱学鸿儒?哪一个不是文章道德一流的人才?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毛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。他们心中有一套完美的世界秩序,觉得只要按照这套秩序去做,天下便能太平。”
“方效儒要恢复周礼,黄子城要推行井田,齐泰要一统军权——这些想法本身有没有错?没有。”
“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:现实不是纸上的文章。你现在要削藩,国内便会有动荡。动荡起来,边防便会松懈。边防松懈,外敌便会趁虚而入。”
“外敌入侵,受苦的是谁?不是他们这些坐而论道的文臣,是那些在边关浴血的士卒,是那些被铁蹄践踏的百姓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,不再是感慨,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。
“北沅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,倭寇还在东南沿海烧杀掳掠。华夏汉族经历了北虏数百年的荼毒,好不容易才从废墟中站起来,好不容易夺回了燕云十六州的北方屏障。”
“如今正是励精图治、由守转攻、再创辉煌的时候!不是搞什么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建设的时候!”
“南颂的靖康之耻有多惨痛——徽钦二帝被掳北狩,皇后嫔妃被当众凌辱,宗室贵女被明码标价卖入军营,汴京城中百万百姓死于铁蹄之下。”
“这才过去多少年?一百年?一百五十年?他们这些读过史书的人,难道都忘了吗?”
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。
朱长姬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微微张着,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她再厉害,也不过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女孩子。
她从小就跟着祖父处理军务,跟着父亲拉拢朝臣,学了满腹的权谋,也在战场上见过血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老练了,够有见识了。
可陈洛此刻说的这些,她从未认真想过。
她总觉得不对劲。
觉得建文帝的削藩太过急切,觉得朝廷那帮文臣夸夸其谈,觉得燕王府的处境越来越危险。
可她把所有的不对劲都归结为利益冲突——建文帝要收权,燕王府要保权,仅此而已。
可陈洛几句话便拨开了这层迷雾,让她看到了更深的东西。
建文帝不是坏。
他是不够格。
他和他身边那些文臣,根本没有真正治理过这个国家,没有真正面对过外敌,没有真正经历过战火。
他们以为把藩王削掉了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