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陈洛在打太极,也不着恼。
今日这场宴,本就不是为了让陈洛当场表态的。
只要他来了,坐在了这张桌子旁,喝了这杯酒,外面的风声便会传出去——汉王府与陈修撰,确有往来。
这种模棱两可的消息,对他而言比陈洛本人的承诺更有价值。
席散时,汉王亲自送到府门口,与每一位客人拱手作别。
轮到陈洛时,他握了握陈洛的手,眼中满是惜才之意,压低声音说道:
“陈修撰,汉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。你什么时候想来,本王都备好美酒相待。”
陈洛拱手深深一揖:“殿下厚爱,臣受宠若惊。”
一句话,不拒绝不答应不承诺,答了也白答。
回到状元境小院时已是深夜。
陈洛关上房门,脸上的恭谨笑容缓缓收敛。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慢慢喝着,将今夜宴席上汉王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都在心中过了一遍。
汉王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
不是难对付在强横霸道上——恰恰相反,汉王从不强横,从不霸道。
他礼贤下士的姿态做得比朝中任何一位重臣都好,对年轻才俊的笼络手段更是无人能及。
今夜在座的几个年轻朝官,散席时看汉王的眼神,已经多了几分归附之意。
但他陈洛不能归附。
他现在的根基,全在宝庆公主身上。
一旦被宝庆公主怀疑他与汉王有染,他这段时间苦心经营的一切,便可能毁于一旦。
更何况,他已经把另一半注押在了燕王府。
宝庆公主与燕王是潜在的对手——至少目前在削藩这件事上,朝廷和燕王府是对立的。
但他陈洛却是双面人,两面都要稳住。
次日清晨,陈洛便去了宝庆公主府。
依云殿中,宝庆公主朱文闺坐在主位上,手中正在翻看一份北境送来的军报,眉头微蹙。
见陈洛进来,她放下军报,示意他坐下。
陈洛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先从袖中取出昨夜汉王府宴席上所见的几道条陈概要,呈了上去,然后一五一十地、毫无隐瞒地将汉王邀请他的经过说了一遍——
包括汉王在席上夸他“小诸葛”的话,包括那句“汉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”。
宝庆公主听完,抬起眼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玩味:
“汉王这番话,说得可够直白的。他没问你要不要过去?”
陈洛将胸脯拍得啪啪响:“殿下,臣虽然年纪轻、资历浅,却也知道什么叫知遇之恩。”
“当初在江州,是殿下看中了臣,给了臣施展抱负的机会。臣能有今天,全赖殿下提携。”
“别说是汉王,便是天王老子来了,臣也不会跟别人走。汉王府的酒臣喝了——不喝不行——但臣的心,永远在殿下这边。”
他这话说得正气凛然,却又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坦诚和激动。
宝庆公主定定地看着他。
依云殿外秋风拂过回廊,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。
过了片刻,她眉眼间的审视渐渐化开,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。
这些日子,朝堂上的局势愈发微妙。
内忧削藩,外患北沅,父皇的身体也大不如前。
她身为公主,肩上担着的东西越来越重,身边的人来来去去,究竟谁是真心谁是投机,她心里有一本账。
陈洛这番话未必字字是真,但他主动跑来告诉她汉王拉拢他这件事本身,便已说明了很多。
“行了,”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,“本宫知道了。汉王那边,你该应付就应付,不必太过刻意避嫌,免得让他觉得你是在本宫面前表忠心才冷落他。只要你的心还在本宫这边,喝他几杯酒,算不得什么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说起削藩正事。
在陈洛献策的基础上,她已拟定了针对燕王的三步走策略:
第一步,行政与经济封锁;
第二步,军事包围与分化;
第三步,内部渗透与策反。
今日早朝后,她向建文帝当面陈述了这套方案。
皇帝龙颜大悦,与祁泰、黄子城、方效孺等人商议了大半个时辰,最终决定先走第一步——
派一名能臣去京北担任布政使,从行政和经济上钳制燕王府。
人选也已确定:工部右侍郎张秉。
张秉是山西泽州人,年近四旬,由吏员入仕,在民政、工程、税收方面的能力有口皆碑,经验丰富,且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——
更重要的是,他与燕王素无瓜葛,正是最佳人选。
陈洛听了,面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
张秉调任京北布政使——这是朝廷对燕王府发起的第一道实质性攻击。
断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