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山松林在夜风中翻涌如涛,远处孝陵神道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。
静柔真人下了车,穿过山门,沿着石阶向南斗殿走去。
真玄跟在她身后,师徒二人的脚步声在青石阶上交错回荡。
刚走到南斗殿殿前石台,一个守候多时的外务弟子快步迎了上来。
那弟子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密信。
信封用火漆封了口,漆面上压着一个暗红色的印记。
静柔真人一眼便认出了那印记——汉王府。
她眉梢微微一动,接过密信,用小指指甲挑开火漆,抽出了里面的信笺。
殿内烛火通明。
静柔真人站在烛光下,展开信笺,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
信笺上的字并不多,寥寥数行,笔迹沉稳老练,是周谨的手笔——汉王府那位深居简出的长史,她见过几次,说话滴水不漏,写字也是一样。
她逐字逐句地读完,右手食指在信笺边缘轻轻划过,然后缓缓折起了信。
汉王说,周权和陆婉儿失踪,可能与西湖剑盟的长老徐鸿镇有关。
汉王还说,让她暂时不要去追究此事,徐鸿镇他还有用。
殿中一片寂静。
真玄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师父的神情,心中一凛。
师父的脸色没有变化,依旧是一贯的平静从容,但他注意到,师父折信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——
那是她在反复权衡某个重要决定时才会有的细微变化。
“师父,”真玄低声问道,“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静柔真人没有回答。
她将折好的信笺收入袖中,转过身,走到殿门处,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钟山的夜风穿过松林,涛声如潮。
远处孝陵神道上的长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,几点微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。
汉王。徐鸿镇。
她与汉王的关系,并非一朝一夕。
紫金观虽说是皇家道观,在朝堂上看似超然,实则观中六殿长老各有各的倾向。
她执掌南斗殿,专管外务,与朝中各方势力打交道是家常便饭。
汉王朱文圭,今上第二子,才识过人,文武兼修,在朝中自成一派。
她能坐稳南斗殿长老之位,与汉王一系的暗中支持分不开。
这份渊源,秘而不宣,观中也只有掌教和极少数人知晓。
汉王说,周权和陆婉儿失踪与徐鸿镇有关。
她方才在陈洛面前,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徐鸿镇这个名字。
陈洛也没有提。
但汉王挑明了陈洛与徐鸿镇之间的过节——半月前天界寺外发生的那场冲突里,徐鸿镇的侄孙徐灵渭,便是在那次冲突中死在了周权和陆婉儿剑掌下。
周权和陆婉儿绑了陈洛的师妹,陈洛击败了他们;
然后那两人落到了徐鸿镇手里。
事情并不复杂。
复杂的是,汉王说,徐鸿镇他还有用。
一个杀了紫金观弟子的人,汉王说先别动。
这说明在汉王的棋局里,徐鸿镇这颗棋子,比几个紫金观弟子重得多。
她是汉王的人。
汉王既然开了口,这个面子她不能不给。
但面上的功夫,还是要做足。
紫金观丢了四个弟子,南斗殿负责外务,若是什么都不做,对内对外都说不过去。
查,还是要查。
只是查的方向,可以调整。
静柔真人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,手指轻轻一捻,信笺在内力催动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。
她转过身,看着真玄,声音平静如常。
“方才的安排,继续执行。城南窑厂那边的搜查,该做的还是要做,声势不妨大些,让观中都知道南斗殿在全力追查。至于试探陈洛——”
她顿了顿,“也照旧。只是记住,若试出他有击杀周权和陆婉儿的实力,先不要惊动他,报我便是。记住,周权、陆婉儿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真玄微微一愣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师父话中的变化——方才在马车上,师父还说若陈洛有击杀二人的实力便要他偿命,此刻却改了口。
他没有追问为什么。
跟了师父这么多年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他躬身道,“弟子告退。”
真玄转身退出殿外。
静柔真人独自站在殿中,烛火在她身后摇曳,将她瘦削挺拔的身影投在那幅紫金观历代长老的画像之上。
她的右手搭在殿门的门框上,食指轻轻叩了三下,然后停了。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金陵城的晨雾尚未散尽,秦淮河上已漂起点点河灯。
那是寻常百姓放的——折一只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