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洛讪讪一笑。
这个理由,果然糊弄不过去。
他收起了那副刻意为之的温柔神情,正色道:“那在下便说实话。在下敬仰燕王殿下。”
“燕王镇守京北近三十年,与北沅铁骑反复厮杀,保得北境平安,百姓免遭涂炭。这份功绩,朝廷可以不认,但天下人心中自有一杆秤。”
“如今朝廷削藩,周王、齐王、代王接连被废,燕王殿下劳苦功高,却也要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“在下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,却也知道什么叫做兔死狐悲。”
朱长姬听完,嘴角微微上扬。
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,满是讥诮。
“刚才谁说的,不想做忠魂,只想活下去?”
她的声音不轻不重,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,“你要变强,靠着朝廷也能变强。宝庆公主待你不薄,建文帝的皇宫大内收藏更丰。”
“你何苦摊上燕王这个将倒的大厦?君子不立危墙之下——这话,陈修撰应该比我更懂。”
陈洛沉默了。
朱长姬也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月光下,两人隔着一池清水,水面平静无波,倒映着云层缝隙中透出的那一小片星空。
几尾锦鲤浮到水面上,嘴巴一张一合,吞吐着月光。
陈洛忽然笑了。
不是方才那种刻意的、精心控制的笑,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、索性不再伪装的笑。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。
“郡主慧眼如炬。在下这点浅薄心思,果然瞒不过郡主。”
他顿了顿,收起笑容,神色认真起来:“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在下也不兜圈子了。”
“郡主方才问,在下为何不去找宝庆公主要功法,偏要冒险来找郡主。在下便告诉郡主真正的理由。”
朱长姬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继续。
“因为宝庆公主能给在下的,是‘赏赐’。郡主能给在下的,是‘交易’。”
他看着朱长姬,目光坦然:“宝庆公主待在下确实不薄。知遇之恩,提携之情,从杭州到京师一路铺路——这份恩情,在下心里记着。”
“但郡主可知,恩情这种东西,是最贵的债。欠得越多,越还不清。在下若向公主求取上乘武学,公主给了,在下拿什么还?”
“继续替她出谋划策?继续替她削藩?那在下这辈子,便是公主的人了。她要在下做什么,在下便得做什么。”
“她要在下冲锋陷阵,在下便不能后退半步。她要在下与燕王府为敌,在下便得与燕王府为敌。没有选择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几分:“在下不想做任何人的‘人’。朝廷的也好,燕王府的也好,在下只想做自己的主。”
朱长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陈洛继续道:“而与郡主交易,便没有这份负担。郡主给在下一门功法,在下给郡主消息。”
“功法是郡主的,消息是在下的,两清。郡主不欠在下,在下也不欠郡主。”
“哪天郡主觉得在下没用了,随时可以终止交易;哪天在下觉得郡主给的东西不够了,也随时可以离开。来去自由,互不亏欠。”
他看着朱长姬,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别的合作者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
不是忠诚,不是谄媚,不是畏惧,也不是野心。
是平等。
“郡主,这世上愿意做棋子的人很多。但在下,想做下棋的人。”
池塘水面上的锦鲤甩了甩尾巴,沉回水底。
涟漪一圈圈荡开,撞到池岸,又折回来。
朱长姬看着陈洛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她不得不承认,陈洛这番话,是她今夜听到的、最接近真话的一段。
不是因为他说得多么真诚——真诚这种东西,她见得太多了,真真假假,谁也分不清。
是因为他的逻辑,严丝合缝。
宝庆公主给他的,是恩情。
恩情是还不清的债。
燕王府给他的,是交易。
交易是两清的买卖。
他不想欠任何人,所以他不去找宝庆公主,而是来找她。
这个理由,自私、冷酷、赤裸裸,但正因为如此,才更像是真的。
一个人冒着风险深夜潜入燕王府,总要有所图。
图功法?功法哪里都有。
图前程?跟着宝庆公主前程更稳。
图美色?她朱长姬虽自负容貌不俗,却也知道陈洛身边并不缺美人。
那他图什么?
图一个平等。
在朝廷那边,他永远是被提拔、被赏识、被恩赐的一方。
无论他做到多高的官、立下多大的功,他始终是臣,是下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