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见过。
她没有慌乱,右手缩入袖中,指尖无声无息地按住了袖底一枚扁圆形的铜哨。
那是燕王府特制的警哨,以内力吹响时无声无息,但府中特定位置的几处警铃会同时震动,护卫和门客便知有强敌入侵,会按预定的方案迅速就位。
她没有吹响警哨,只是将手指搭在了上面。
先看看来者是谁。
若真是朝廷要对自己下手,来的就不该是一个人。
上三品武者虽然强大,但朝廷若要动燕王府,至少会出动两位三品镇国压阵,辅以武德司的精锐缇骑包围府邸,确保万无一失。
如今只来了一人,且此人并未直接出手,只是释放势来试探——这不像是围杀,更像是……
打招呼。
一个非常不客气的招呼。
朱长姬缓缓转过身。
后花园的夜色并不浓。
池塘水面倒映着远处高楼上零星的灯火,给园中景物镀上一层极淡极淡的微光。
假山的轮廓、翠竹的剪影、花圃边缘的白石小径,都在这一片朦胧中若隐若现。
她的目光越过池塘,越过那丛轻轻摇曳的翠竹,落在花园西侧的围墙上空。
那里,一道身影正如一片被夜风托起的落叶,从高处缓缓飘落。
不是“跳下来”,不是“掠下来”,是“飘下来”。
那人的身法轻灵得不可思议,夜行服在风中微微鼓荡,衣袂翻飞,却带不起一丝破风声。
他的脚尖触地时,甚至连地面上的细草都没有弯折——仿佛落下来的不是一个人,只是一道月光。
朱长姬的眼力极好。
虽是深夜,虽隔着一片池塘,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身形轮廓。
不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穿夜行服的样子,而是因为这人的身形她最近实在太熟悉了——
这几日,她脑海中翻来覆去便是这张脸、这副身形、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。
陈洛。
新科状元,翰林院修撰,宝庆公主的谋士,削藩策略的制定者之一。
天界寺藏经楼前,对她说“青灯古佛伴残年,贝叶经中觅旧缘。莫道禅心无一物,夜深犹自望幽燕”的那个人。
那个让她琢磨了好几日、却始终看不透的年轻人。
他竟然是上三品?
朱长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对陈洛的调查不可谓不详细——文道师从江州府学教授林伯安,理学门墙,文章诗赋俱佳;
武道自学成才,没有名师传承,东学一招西学一式,修为在五品翊麾上下。
这份履历,放在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身上,已算得上天赋异禀。
她当初在天界寺抛出“王府侯门藏有上乘武学”的鱼饵,便是算准了他缺乏高阶功法,会对此心动。
可中三品与上三品之间,隔着一道天堑。
神意关。
无数四品巅峰的武者,终其一生都卡在这一步。
不是内力不够,不是功法不行,是无法觉醒神意,更无法将神意与内力融合。
这道门槛,靠苦修没用,靠丹药没用,靠师父耳提面命也没用。
需要的是机缘,是顿悟,是那种可遇不可求的“灵光一闪”。
她朱长姬从小被燕王府倾尽资源培养,也是在三年前的一次边境血战中,亲眼目睹麾下一队斥候为掩护百姓撤离全员战死,悲恸之下心神剧震,才触摸到了神意的门槛。
陈洛一个寒门出身的书生,年不过二十,从哪里来的机缘?
她压下心中的震惊,面上不动声色。
既然陈洛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——他连蒙面的黑巾都没戴,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露出了自己的脸——那便不是来刺杀的。
他要谈。
不过在谈之前,她倒要看看,这位新科状元、宝庆公主的谋士,深夜潜入燕王府,究竟是仗了什么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