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是秦淮河。
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被水波揉碎,化作万千细碎的金鳞,闪了几闪便沉入墨色的水底。
画舫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红的黄的,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,丝竹声从那些光影里飘出来,被夜风吹散,传不了多远便融进了水声里。
最后暗下来的是天。
从西边开始,深蓝一层层漫上来,吞掉最后一缕橘红,吞掉远山的轮廓,吞掉紫金山顶那道隐约的星辉。
等到天彻底黑透,金陵城便换了另一副面孔——白日里那座巍峨庄严的帝都沉下去了,浮上来的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海洋。
坊巷之间,炊烟散尽,万家灯火。
远处皇城的角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剪影,几点宫灯在城墙上游走,是巡夜的禁军。
陈洛站在状元境小院自己的房间里,将一身青色官袍换下,从柜底取出一套夜行服。
黑色的布料在烛光下没有任何反光,是千秋庄从苏州织造府特制的,掺了乌蚕丝,轻薄贴身,透气却不透光。
他慢条斯理地将夜行服换上,系紧袖口,束好腰带,最后将一块黑巾叠好塞入怀中。
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要出门赴一场寻常的约。
今夜的约,确实不寻常。
他要夜探燕王府。
这个决定,从突破三品那天便有了。
当日他在酒馆中与程济和老道对饮,听他们论星象、说相术、谈龙气血光忠魂,心中便已有了决断——双面人这条路,他走定了。
既然要走,就要走得漂亮。
朱长姬要的是一枚能在建文帝阵营中向燕王府递送消息的棋子,他要的是朱长姬那二品倾城的缘玉基数。
各取所需,公平交易。
但交易的前提,是他得先见到朱长姬。
这并不容易。
朱长姬是永安郡主,燕王的嫡长孙女,在京师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。
他若是在白日里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,不出半个时辰,宝庆公主那边便会收到消息——陈修撰与燕王府往来密切。
那他这个双面人也就不用当了,直接自尽比较痛快。
私下约见同样风险不小。
京师虽大,能避开朝廷耳目的地方却不多。
天界寺那一次是托了朱明媛的掩护,总不能次次都让朱明媛出面。
况且朱长姬对他虽有试探之意,却尚无信任之心,贸然相约,她未必会应。
那就只剩一条路——不请自来。
三品之前,他不敢这么干。
燕王府是什么地方?
燕王朱楴虽然远在京北,但这座府邸作为燕王一脉在京师的根基,防卫之森严,绝不亚于其他亲王府邸。
府中护卫皆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卒,其中不乏武道高手。
更不用说朱长姬本身就是三品镇国。
以他之前的四品修为,夜探燕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他吹灭蜡烛,推开房门。
今夜无月。
云层很厚,从天黑时便堆在天边,一层叠一层,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。
院中那株老槐树在夜色中只剩一个巨大的黑影,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
几名值夜的护卫站在各自的岗位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墙和巷口。
陈洛从他们身边掠过时,没有人察觉。
不是他的轻功有多高明——虽然《凌虚步》确实高明——而是他的“势”笼罩之下,他的存在感已经降到了最低。
明明从护卫们身边经过,带起的气流甚至拂动了一个护卫的衣角,但那人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被风吹过的脸颊,目光从陈洛所在的位置滑过去,什么也没有看见。
空寂龙禅。
这个他从《蛰龙诀》圆满与神意内力融合中领悟出的势,第一次在实战中展现出了它的价值。
不是隐身,不是障眼法,而是一种从精神层面降低存在感的能力。
你看见了他,却不会注意他;你感知到了他,却会下意识忽略他。
就像路边的石头,水面的落叶,墙头的野草——它们一直在那里,但你的心神不会为它们停留哪怕一瞬。
陈洛脚尖在院墙上轻轻一点,身形拔起,如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,无声无息地飘上了屋顶。
瓦片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,被夜风一吹便散了。
他站在屋脊上,俯瞰着脚下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坊巷。
状元境这一带是低阶官员的聚居区,宅院密集,巷陌纵横。
此刻刚入夜不久,家家户户还亮着灯,炊烟散尽不久,空气里残留着柴火和饭菜的气味。
巷子里偶有行人,提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