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,少了几分散漫,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星象在天,人事在人。先生观人相,可知谁主沉浮?”
陈洛听懂了。
“星象在天,人事在人。”
程济的意思是说——星象确实预示着天下将变,但星象只是天时,最终决定天下走向的,是人事。
天象可测,人心难测。
荧惑守心主刀兵,但刀兵之后谁主沉浮,要看人怎么做。
“先生观人相,可知谁主沉浮?”
这一句,是回敬。
我观星象,你观人相。
星象能预示天下将变,那人相能不能看出,这变乱之后,谁来主宰这天下沉浮?
陈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老道脸上。
老道依旧闭着眼,面容平静如水,仿佛方才问的不是天下将变,而是这腌笋丝放了多少盐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依旧平静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、不可更改的事。
“北方有龙气。”
陈洛端酒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此刻程济问谁主沉浮,老道却答了“北方有龙气”。
北方是谁的地盘?燕王?
龙气在哪里?燕王身上?
老道在告诉程济,他以相人之术看到的未来,是燕王身上有龙气?
龙气,是天子的气运。
换句话说,在老道看到的那个“天下将变”的未来里,燕王至少是有机会的。
程济听了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他只是端起酒碗,又抿了一口,然后缓缓放下。
老道接着说:“然龙气之下,必有血光。”
血光。
陈洛心中一凛。
老道这是在说,燕王虽有龙气,但那条登天之路,是用尸山血海铺成的。
龙气越盛,血光越重。
这不是预言,是因果。
你要那条龙腾飞起来,就得用无数人的命去填。
程济的目光落在老道脸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沉默太久。
“血光之后,有忠魂不散。”
程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。
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,却带着一种陈洛从未在程济身上见过的沉重。
忠魂。
谁的忠魂?为谁而忠?为谁而死?死后又为何不散?
陈洛忽然想起程济方才说的那句“人事在人”。
星象预示了刀兵,刀兵带来了血光,血光之中有人死去,死去的人里有人被称为忠魂。
那么,谁是忠魂?
为建文帝而死的人,还是为燕王而死的人?
或者两者皆有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程济在回答老道的同时,也在回答自己心中的某个问题。
那个问题,程济大概已经问了自己很久了。
老道听了程济的话,沉默了。
这是老道坐下之后,第一次真正的沉默。
不是停顿,不是思考,是沉默。
仿佛程济的那句“忠魂不散”,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然后老道笑了。
“哈哈哈。”
三声笑。
不高不低,不喜不悲。
不是嘲弄,不是赞赏,更不是欢愉。
那笑声里什么都没有,又什么都有。
像一口千年的古井,你探头望下去,只见水光粼粼,却不知水深几许。
笑声未落,老道已经站起身来。
他面朝程济的方向,微微点了点头。
然后面朝陈洛的方向,也微微点了点头。
两次点头,幅度一模一样,不差分毫。
然后他转过身,向门口走去。
脚步无声,衣袂不惊,和来时一样。
陈洛下意识站起身来,想追出去。
可他才迈出一步,老道的身影便已经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。
昏黄的灯笼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,空荡荡的,哪里还有半个人影。
仿佛方才那一场对饮,不过是酒酣耳热之际的一场幻梦。
陈洛站在桌边,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,怔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他转头看着程济,肚子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程济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老道坐过的那张椅子上,落在老道用过的那只酒碗上。
碗中还剩着小半碗酒,琥珀色的液面平滑如镜,映着烛光,微微晃动。
“老程,”陈洛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你认识这位道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