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粗瓷碗中,酒花细密,聚而不散,一股浓郁的粮食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。
老道端起酒碗,先凑到鼻端闻了闻,然后抿了一小口,含在口中片刻,缓缓咽下。
他微阖的双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线清亮如水的目光,点了点头:
“不到一年窖藏,酒是好酒,可惜火候稍欠,若是再藏两年,便是上品。”
陈洛心中暗暗佩服。
只抿了一口,便能将酒的年份说得一清二楚,这份品酒的功夫,比程济还高明几分。
他面上笑容更盛,提起酒坛又给老道满上:“道长好见识!晚辈受教了。不知道长仙居何处?晚辈改日再送几坛更好的来。”
老道没有回答,只是端着酒碗,又抿了一口。
小二端着新添的碗筷和小菜上来,一一摆好。
酱牛肉切得薄而均匀,纹理分明;卤豆干切成细丝,淋了麻油和葱花;腌笋丝白嫩脆生,点缀着几粒红椒。
老道也不客气,夹了一筷子卤豆干,慢慢嚼着,神情怡然。
陈洛坐在一旁,殷勤地执壶倒酒,心中却在飞速转动。
方才程济的反应,他已经看在眼里。
程济认出这个老道了。
不是“认识”,是“认出”——知道他是谁,知道他的来历,知道他意味着什么。
但程济没有开口招呼,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。
这意味着程济和这个老道之间,至少不是朋友。
不是朋友,也未必是敌人。
更像是——同在一个江湖,却分属不同的山。
他想起当初得到《玉液还丹术》后,曾向程济请教这门心法的来历。
程济当时的评价是:“龙门派的筑基心法,中正平和,胜在稳妥,算是道门正宗。”
语气平淡,不褒不贬。
但当陈洛追问龙门派的具体情况时,程济却摆了摆手,只说了一句“北宗清修,不涉世事”,便不肯再多说。
不涉世事。
这四个字本身,便是一种态度。
道门内部,派系林立。
全真道分南北二宗,南宗重命功,北宗重性功。
龙门派是全真北宗的主脉,传承自长春真人,以清修苦行为宗旨,不涉世事,不交权贵。
而程济所学,虽也属道家,却更近于南宗一脉,兼修星象占卜,出入朝堂江湖,与龙门派的“不涉世事”全然是两条路。
一个入世,一个出世。
一个在翰林院夜观荧惑守心,一个在吴山半山腰下完一盘残局飘然而去。
这两人坐在一起,若是有说有笑,那才叫奇怪。
陈洛想通了这一节,便不再试图活跃气氛。
他老老实实地倒酒,老老实实地吃菜,把嘴巴闭得比酒坛的封泥还紧。
酒馆里安静了下来。
不是寻常酒馆打烊前那种冷清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笼罩住的安静。
柜台后的掌柜低着头拨算盘,珠子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;
后厨传来洗碗的水声,哗啦哗啦,像很远处的溪流。
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忽聚忽散。
程济端着酒碗,小口小口地抿着,目光落在碗中琥珀色的酒液上,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玄机。
老道闭着眼睛,慢慢嚼着腌笋丝,咯吱咯吱,咀嚼的节奏不急不缓,与窗外槐树在风中的沙沙声隐隐相合。
陈洛坐在两人中间,左手边是程济,右手边是老道。
两人都不说话,他便觉得自己像坐在两座山中间。
山与山是不会对话的,它们只管沉默地矗立着,让风云在峰峦之间自行流转。
就在陈洛觉得这沉默要一直持续到打烊的时候,老道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他没有睁眼,面朝的方向是程济。
“先生观星象,”老道的声音苍老而清朗,不疾不徐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可知天下将变?”
程济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陈洛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老道问的是“可知天下将变”,不是“可知明日天气如何”。
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在问这酒还有没有下一坛。
可那声音落在陈洛耳中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激起的不是水花,是沉甸甸的回响。
程济方才还跟他说,荧惑守心,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必起刀兵。
那是天机。
程济观星才窥见的一线天机。
此刻老道走进来,坐下,喝了两口酒,便直接问了出来。
他问的,和程济看到的,是同一件事。
程济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他放下酒碗,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