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脸上的得意之色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。
他朝船家猛打手势,压低声音急道:“走走走!快走!”
船家忍着笑,竹篙一点,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听雨楼。
身后,那丫鬟的大嗓门还在晨雾中回荡:“别跑!有本事你别跑!下次再让我看见你,非把你的笔给撅了不可!”
解缙缩在船头,脸涨得通红,一声不吭。
陈洛坐在对面,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抽了抽,忍住了笑。
小船划出去老远,听雨楼的影子都看不清了,解缙才慢慢直起身来,干咳两声,故作镇定道:“这个……顾晚晴那边,出了点意外。咱们换个地方。”
陈洛笑道:“好。解兄说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解缙又精神起来,指着东边道:“去依霞阁,找董小婉。董小婉性情温婉,最是好客。上次我去,她还特意给我泡了一壶好茶。走走走。”
小船调转方向,向东边划去。
倚霞阁比听雨楼小一些,船身漆成浅绿色,窗棂上糊着鹅黄色的纱,船头种着几丛翠竹,在晨风中沙沙作响。
解缙让船家靠过去,又掏出一张名帖递给主事。
那主事看了看名帖,又看了看解缙,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她犹豫了一下,道:“解公子,您来得不巧。董小姐今日身子不适,不见客。”
解缙皱眉道:“身子不适?上回我来还好好的。你再去通报一声,就说我带了新诗来。”
那主事摇摇头,语气客气却坚定:“解公子,董小姐说了,您欠她的那首《春日即景》,什么时候写好了再来。她等了三个月了,连个影子都没见着。她说了,不见。”
解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又闭上了。
他缩回船头,朝船家挥挥手。
小船再次晃晃悠悠地离开。
陈洛看着他,忍不住问道:“解兄,你欠了董小姐一首诗?”
解缙干笑道:“这个……当时喝多了,随口应承的。后来就忘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没事没事,咱们去邀雪轩,找李湘君。李湘君最是豪爽,不会计较这些小事。”
小船又向西边划去。
邀雪轩的船身漆成朱红色,窗棂上糊着白色的纱,船头挂着一串铜铃,在风中叮叮当当。
解缙递上名帖,主事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解公子,您还敢来?上次您答应给我们小姐写一首词,小姐还特意备了好酒。结果您喝得烂醉如泥,词没写成,倒把小姐的琵琶给摔了。小姐说了,您什么时候赔了琵琶,什么时候再来。”
解缙灰溜溜地缩回船头,小船再次离开。
陈洛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。
他靠在船尾,看着解缙那副心虚的模样,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
这位解大才子,嘴上吹得天花乱坠,什么“顾晚晴喜欢我的字”、“董小婉给我泡茶”、“李湘君请我喝酒”,原来都是欠了一屁股风流债。
解缙却不死心,又让船家划到卞玉金的临水阁。
这次他没敢递名帖,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。
画舫上挂着“今日闭门”的牌子,主事在船头指挥丫鬟们打扫卫生,看见解缙的船,脸色一沉,抄起扫帚就挥了过来。
“解缙!你还有脸来!上次你答应给我们小姐写的那首《破阵乐》呢?半年了!一个字都没看见!小姐说了,再看见你,拿扫帚打出去!”
解缙吓得连忙让船家快走。
小船狼狈地逃开,身后传来主事的骂声和丫鬟们的笑声。
解缙擦了擦额头的汗,讪讪道:“这个……卞玉金性子急,不太好说话。咱们去寇白萌的听雨轩。”
陈洛幽幽道:“解兄,咱们刚才不是从听雨楼出来的吗?怎么又来一个听雨轩?”
解缙道:“不一样不一样。听雨楼是顾晚晴的,听雨轩是寇白萌的。一字之差,差之千里。”
小船又划到听雨轩。
这次解缙学乖了,没敢递名帖,只是让船家远远地停着。
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,忽然缩回头来,对船家道:“走!”
陈洛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解缙压低声音:“寇白萌在船头练剑。我上次说她写的字‘像蚯蚓找妈妈’,她跟我吵了一架。这会儿见面,怕是要挨打。”
陈洛无语地望着他。
解缙却不气馁,又带着陈洛去找了马香兰的望花楼、柳茹氏的栖月阁、陈沅沅的涵碧楼。
结果不是吃了闭门羹,就是被主事拿着扫帚赶出来。
马香兰说他欠了一首琴曲,柳茹氏说他欠了一篇赋,陈沅沅说他上次喝多了把她的舞裙给踩坏了。
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太阳升得老高,河面上的水雾散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