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十几分钟前,她们乘坐这条小舢板,试图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悄悄渡过长江,在金陵城南岸寻找合适地点,建立最早的前沿伤员救护点。
她们知道渡江战役即将打响,知道会有无数的伤亡,她们想离战场近一些,再近一些,也许就能多救回一条命。
然而,就在接近南岸时,一条日军巡逻艇幽灵般从雾气中钻出,探照灯扫过江面。尽管船夫反应极快地将船划进芦苇荡,但依旧被机枪子弹扫中了船尾和侧面。
船夫当场牺牲,小艇也严重受损漏水,被迫在这片芦苇深处搁浅。
更糟糕的是,那巡逻艇似乎并没有走远。发动机低沉的“突突”声,在浓雾和芦苇的遮蔽下,时远时近,仿佛索命的幽灵。
还有皮靴踩在泥泞江滩上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水声,以及日军士兵压低嗓音的交谈声,正从她们藏身之处的左侧,由远及近,慢慢搜过来。
“叶……叶医生……”小护士紧紧抱着一个医疗箱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她才十七岁,刚从护校毕业没多久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此刻写满了恐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。
叶小青的情况不比她好多少。冰冷的江水浸透了衣裤,寒意如同无数细针,从每一个毛孔往骨头里钻。
她的左小腿在刚才拖拽箱子时被锋利的船舷木头划了一道口子,火辣辣地疼,估计已经流血了,但此刻完全感觉不到,只有刺骨的冷和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炸开的恐惧。
她握着一把平时用来切割绷带、消毒器械的手术刀,细长锋利的刀身在朦胧的晨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。这把刀救过很多人,此刻,却要用来保护自己和同伴。
皮靴踩在泥泞里的声音更近了,伴随着哗啦的水声和日语低声的交谈,似乎就在几米开外,中间只隔着一道密不透风的芦苇墙。叶小青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、淡淡的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。
她猛地伸出手,不是去捂自己的嘴,而是一把捂住了身边小护士的嘴。她的手掌冰冷,湿漉漉的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泥土气息。
小护士吓得一颤,但感受到叶小青手上传来的、虽然冰冷却异常坚定的力量,以及叶小青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、死死盯着芦苇墙外的眼睛,她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喉咙边的啜泣咽了回去。
只是小护士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,滴在叶小青的手背上。
叶小青自己也在发抖,从指尖到心脏,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危险,却是第一次如此近在咫尺,如此孤立无援。她想起了很多年前,弟弟还小的时候,顽皮爬树摔下来,手臂被树枝划开好长一道口子,鲜血直流。
她那时也只是个半大孩子,吓得手忙脚乱,用干净的布条笨拙地给他包扎,弟弟疼得直哭,她也跟着哭,但手里却没停。
后来弟弟不哭了,看着她说:“姐,你包得真好,不疼了。”
她弟弟后来还是死了,死在鬼子的一次扫荡里,没能等到她学成医术回去救他。那以后,她就很少哭了,她把所有的眼泪,所有的软弱,都化作了拿起手术刀、面对鲜血和伤口的勇气。
她要救人,救很多很多人,也许这样,就能弥补一点点没能救下弟弟的遗憾。
皮靴声在芦苇墙外停顿了一下。一个日军士兵似乎踢到了什么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接着是低低的咒骂和另一人的嘘声。
然后,脚步声再次响起,似乎改变了方向,向着另一侧搜去,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浓雾和芦苇深处。
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,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声音,叶小青才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松开了捂住小护士嘴的手。她的手心里,全是冷汗和小护士的泪水。
小护士瘫软下来,压抑地、低低地抽泣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。
叶小青也几乎虚脱,背靠着冰冷的医疗箱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,带来刺痛,却也让她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。
她低下头,看到自己握着手术刀的手,手背上有几道被芦苇叶划出的血痕,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,微微颤抖。
刀锋上映出她苍白模糊的脸,和那双依旧残留着恐惧、但深处已燃起某种更加坚硬东西的眼睛。
她伸出手,有些笨拙地、轻轻地拍了拍小护士不住颤抖的后背,就像当年安慰受伤的弟弟那样。
她的声音嘶哑,发着颤,却异常清晰,一字一句,仿佛是说给小护士听,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,说给这冰冷潮湿的黎明,说给对岸那座即将陷入血火的城市:
“别怕……”
“我们得过去。城里……很多人需要我们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忍着左腿伤口的刺痛,撑着医疗箱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