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怀里摸出一方素帕，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边血迹。烛光重新映亮他的脸。苍白，疲惫，眼底却沉淀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近乎神性的宁静。他看向白芷，笑了笑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殿下……判吧。”白芷没说话。她踉跄着走过去，拿起那方歙砚。砚台冰凉，触手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精神风暴的余温。她双手举起，高过头顶。然后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砸向青砖地面！砰——！一声闷响。砚台四分五裂，墨渣四溅，像泼洒了一地凝固的夜。碎片中央，那团尚未干涸的浓墨，正微微冒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、惨白色的青烟。白芷弯腰，捡起最大一块砚片，指尖用力，将边缘磨得锋利如刀。她走回李明夷面前，将砚片递过去。李明夷看着那片寒光凛凛的碎砚，又抬眼看向她。白芷迎着他的目光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清晰无比：“李先生，本宫判——”“你赢了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他胸前渗血的绷带，扫过他染血的唇角，最后，落回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，一字一句：“你不是布衣。”“你是……”“活着的，诗。”窗外，东方天际，悄然裂开一道极细的、银白色的光痕。黎明将至。而大红楼内，一盏孤灯摇曳，映着满地墨渣与碎砚，映着两个沉默伫立的人影，也映着那首刚刚诞生、便已被亲手扼杀在襁褓里的——《将近酒》。它永远不会流传。它只属于此刻，只属于这间屋子，只属于这两个在权力深渊边缘，用一首诗彼此确认过灵魂的人。李明夷接过那片锋利的砚片，没有看，只是轻轻收进袖中。然后，他对着白芷，深深一揖。那姿态，不再是对太子妃的礼，而是对另一个“诗人”的敬。白芷没有避让。她静静受了这一礼。楼外，第一声晨钟悠悠响起，穿透薄雾，沉甸甸地落在长安城每一片瓦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而有些东西，已经永远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