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”，“墨未干，诗便活。诗一活，便有人要来夺。砸了砚，断了墨，诗便只是纸上枯字，无人敢认，亦无人敢动。”白芷怔住。良久，她慢慢点头：“好。”“其三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，“补诗之时，殿下须闭目。”白芷愕然：“为何？”“因诗成刹那，”他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会燃灯。”白芷不解：“燃灯？”李明夷没答，只静静看着她。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，像两簇幽微的鬼火，又像两颗将坠未坠的星。白芷望着那双眼，忽然明白了。不是真燃灯。是——心灯。是诗魂破茧时，灼烧神识的烈焰。凡俗之眼若直视，轻则头痛欲裂，重则神智昏聩，三日不醒。她曾在母后枕边古籍里读过类似记载：上古诗家吟啸，声震山岳，闻者或癫或痴或泣血，皆因诗魂太烈，凡胎难承。她缓缓闭上眼。睫羽轻颤，如蝶翼初振。黑暗温柔覆下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听见远处更鼓余韵，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……然后，是一声极淡、极清的叹息。像风掠过空谷。像剑出鞘时，龙吟初起。李明夷的声音响起了。没有铺陈，没有酝酿，第一句便如惊雷劈开长夜——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！”白芷猛地一颤。不是因声高，而是因那声音里裹挟的力道——不是唱，不是诵，是吼！是自九霄坠下的陨石轰然撞入大地！是千万匹骏马挣脱缰绳，踏碎山河的蹄声！她眼前黑暗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金红！仿佛真有黄河自天穹倾泻而下，浊浪排空，挟着昆仑雪气、龙门雷声、函谷霜刃，咆哮着冲垮她心防的堤岸！第二句接踵而至，声调陡降，却更沉、更钝、更痛——“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，朝如青丝暮成雪！”白芷指尖狠狠抠进掌心，血珠渗出，她却无知无觉。这一句，像一把钝刀，缓慢地、反复地，割开她最不敢触碰的伤口——十五岁初嫁东宫，红盖头掀开，太子眼里的厌烦比烛火还烫；十六岁诞下长子，产房外传来的是太子与侧妃赏梅的笑语；十七岁，她独自抄完《金刚经》三千遍，墨汁混着泪，在宣纸上洇开一朵朵枯萎的莲……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！”第三句拔地而起，如孤鹤唳天！白芷胸口剧烈起伏，一股滚烫的气流直冲喉头——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酣畅！仿佛被囚禁二十年的鸟，忽然撞开了笼门，第一次看见万里长空！她想笑，又想哭，手指蜷缩着，指甲更深地陷进血肉里，可那痛楚竟成了唯一真实的锚点，让她不至于被这滔天诗浪彻底掀翻。“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尽还复来！”声音如金石交击！白芷猛地睁开眼。不是违背约定，是——她控制不住。她看见李明夷站在烛火正中，宽袍广袖被无形气流鼓荡，墨发飞扬，双目灼灼如焚，唇边甚至沁出一丝血线，却笑得恣意如狂！而案上那盏青铜烛台，三支蜡烛齐齐暴涨三寸，焰心泛出妖异的靛青色，火苗竟逆着重力，向上蜿蜒如龙！“烹羊宰牛且为乐，会须一饮三百杯！”他朗声长啸，袖袍猛然一挥！案上两只酒杯凭空跃起，在半空滴溜溜旋转，杯中清酒如活物般沸腾、升腾，化作两道细小的银练，倒悬于杯口之上，竟不坠落！白芷失声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“岑夫子，丹丘生，将进酒，杯莫停！”李明夷踏前一步，足下地毯无风自动，如水波荡漾。他目光如电，直刺白芷双眸：“与君歌一曲，请君为我倾耳听！”白芷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。她懂了。这不是补诗。是——召魂！他在用声音为引，以心神为祭，硬生生将那个早已湮灭于战火、只存于传说中的“谪仙人”魂魄，从时间裂缝里拖拽出来！“钟鼓馔玉不足贵，但愿长醉不复醒！”声浪滚滚，如千军万马踏过她耳膜！白芷踉跄后退半步，撞在屏风上，檀木微震，墙上山水画簌簌落下几粒金粉。“古来圣贤皆寂寞，惟有饮者留其名！”她看见李明夷额角青筋暴起，唇边血线蜿蜒而下，滴在雪白的衣襟上，绽开一朵妖冶的梅。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，亮得……不像活人。“陈王昔时宴平乐，斗酒十千恣欢谑！”白芷喉头一甜，竟真的呕出一小口血，溅在袖口，像几点猩红的朱砂。她却笑了。笑得眼泪横流。原来如此。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。不是那个温言软语、进退有度的布衣李先生。是披着人皮的、一口吞下整个盛唐的——饕餮！“主人何为言少钱，径须沽取对君酌！”他忽然伸手，不是去拿酒，而是狠狠一撕！嘶啦——胸前衣襟应声裂开！露出底下缠绕的、浸透暗褐色血渍的绷带。白芷瞳孔骤缩。那不是新伤。是旧创。纵横交错，深可见骨，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，像是被某种阴毒功法反复侵蚀多年，却从未愈合。“五花马，千金裘，呼儿将出换美酒，与尔同销万古愁！”最后一句，他几乎是嘶吼而出！整座大红楼猛地一震！所有烛火 simultaneously 熄灭！绝对的黑暗吞噬一切。唯有白芷眼前，还残留着方才那炽烈诗魂燃烧时烙下的残像——金、红、青、黑，四色光焰在她视网膜上疯狂旋转，汇成一道逆旋的涡流，中心，是一个模糊却无比伟岸的白衣背影，手持长剑，剑尖挑着一轮破碎的月亮……寂静。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白芷粗重的喘息，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三息之后，一豆微弱火苗重新亮起。李明夷不知何时已回到案旁，左手撑着桌面，右手颤抖着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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