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些时候,美国洪门资助了一个叫阿强的留学生回国以后,专程跟张小米见了一面。
那天约在东四一家涮肉馆子里,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,白汽顶上来,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雾蒙蒙的。
阿强看着比实际岁数老成些,在国外待了几年,说话行事都带着股洋派的利索劲儿,筷子倒是使得挺溜。
张小米涮了片羊肉,在麻酱碗里滚了两滚,才开口:“有件事,得托你带话回去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以我媳妇秦淑芬的名义,在海外先投一笔钱进去。不用多,够铺路就行。然后在香港注册两家投资公司。”
阿强筷子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,没多问,只说了句:“明白了。”
张小米就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。该问的问,不该问的一个字不多嘴。
一个月后,消息从海外传回来——事儿办妥了。
两家投资公司,一个叫兴盛贸易,一个叫恒通实业,名字起得普普通通,往香港黄页里一翻,跟满大街卖五金水暖的铺子没半点区别。
壳子干干净净,身份合情合理。
钱往里头一转,就算彻底漂白了。
公事是抓捕陈占山。
私事是盘活这笔钱。
两条线拧成一股绳,都等着他踏进香港那片地界,一并抻开。
张小米把粤语磁带又倒回去。
耳机里那个软绵绵的女声一字一顿地念着:“唔该,请问呢度点去——”
他跟着念了一遍。
发音是圆的,尾音往上轻轻一挑,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,像极了港产片里街头问路的后生仔。
练了这么多天,嘴里那口北方腔早就磨没了,现在他一张嘴,别说内地人听不出来,就是搁香港本地人堆里,也挑不出毛病。
隔着墙壁,两个老太太正抱着孩子进行每日例行的商业互夸。
“哎哟,您瞧这俩孩子,这眉眼,长大了准是俊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随他们妈。您看这小手,肉嘟嘟的,跟藕节子似的。”
笑声顺着砖缝钻进来,暖洋洋的,把他这间小屋子和外面那个热腾腾的家连成一片。
张小米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,随即又把目光落回到桌上摊开的地图上。
那是1983年香港的街道详图,吴用费了好大劲才从2018年弄过来的。
九龙那片街区画得密密麻麻,每条巷子、每个转角、每家铺面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指尖落在油麻地一带,轻轻点了点。
陈占山,你等着。
……
这趟去香港,一边办案,一边还得办私事,两件事搅在一起,伪装就是头等大事。
在美国那会儿用的塑胶头套肯定不行了。
黑灯瞎火的地方戴戴还凑合,可他这回要去的是香港股票交易大厅。
那人挤人的地方,脑袋上顶个胶皮套子,不用等保安来,门口的印度看门人就能把他叉出去。
这事儿,得靠吴用。
吴用也没含糊。
他直接钻进了一家给剧组做衣服的裁缝铺子,跟老师傅比划了半天,按张小米的尺寸,两天工夫就赶出了几套行头——全是1983年香港最时兴的款。
完事又跑了一趟电影道具店,挑了好几款假发、假胡子,还有一堆八十年代初香港街头小年轻最爱的零碎玩意儿。
蛤蟆镜、粗金链、大金表,一样不落,全是那个年代的骚包标配。
等东西送到张小米手上,他一样一样摊在床上,自己都看乐了。
行,够劲儿。
从那天起,张小米每天晚上学完粤语,就对着镜子练化妆换装。
刚开始手生,假胡子贴歪过,发蜡抹多了把头发弄得跟头盔似的,尖头皮鞋穿上走了两步差点崴了脚。
他也不急,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十遍。
练完了也不自己藏着看,大大方方地把老婆秦淑芬和老娘叫过来。
“妈,淑芬,你们看看,哪儿不像?”
两个女人就围着他在那儿端详,左看右看,一个说鬓角这边发蜡抹得不够匀,一个说走路时候肩膀太端着。
不像香港街头晃悠的年轻人那么松垮。
张小米一一记下,回头再练。
家里人早知道他要出这趟差,去干什么她们不问,但都知道这事儿有风险。
多一门伪装的本事,就多一条活路,真到了要紧关头,这身皮能救命。
就这么练了一个多月。
有天晚上,张小米把全套行头扮上,又对着镜子仔细收拾了小半个钟头,确认每一处都妥帖了,才推开房门走出来。
一头蓬松烫卷的长发,抹得油亮整齐,发蜡打得足足的,是当时最时髦的偏分大背头。
身上是宽肩垫肩西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