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前逼近了一步,那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于谦笼罩在阴影里。
“在局势彻底稳定之前,这支军队哪儿也不会去。就在这德胜门外扎着。于大人要是觉得碍眼,那就把眼睛闭上。”
于谦死死地盯着耿璇的眼睛。
他看到了轻蔑,看到了傲慢,也看穿了那个可怕的事实——这帮人,就是要在京师的脖子上套一根绳子。
“好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,“既是‘协助防务’,那还要请耿将军约束部下。若是有一兵一卒擅入城门,袭扰百姓……”
“那就按军法从事,脑袋砍了给你送去。”
耿璇打断了他,转身回帐,“送客!”
……
回到紫禁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于谦的官靴里像是灌了铅。
奉天殿的偏殿里,灯火通明。孙太后并没有休息,她和留守的几个重臣正坐立难安地等着消息。
见到于谦进来,孙太后急忙问道:“于爱卿,如何?那辽东军肯走吗?”
于谦跪在地上,摘下官帽,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“太后……他们不走。”
“不走?!”
孙太后脸色刷地又白了几分,“这……这是要赖在这儿了?他们想干什么?是不是想造反?”
“造反倒不至于。”
吏部尚书王直苦涩地说道,“若是想反,刚才城门开着就进来了。他们这是在示威,是在……等价。”
“等什么价?”
“等着看咱们大明这把交椅,到底谁来坐。”
于谦抬起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如今皇上(朱祁镇)在瓦剌人手里,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国不可一日无君。现在外有强敌,内有……恶邻。京师人心惶惶。如果不早定大计,立新君以安民心,只怕这北京城,迟早是人家的盘中餐。”
这话说得露骨,但也戳中了要害。
一个被俘虏的皇帝,那就是瓦剌人手里的人质,也是辽东人口中的笑柄。如果没有一个正统的、强有力的皇帝坐在龙椅上,这大明就只是一块没主的肥肉。
“那……那依爱卿之见……”孙太后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郕王殿下,仁厚宽和,此时正在京中监国。”
于谦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请太后下旨,立郕王为帝!遥尊皇上为太上皇!如此一来,瓦剌手里的人质就成了废子,辽东那边……也就没了借口!”
“立……立郕王?”
孙太后有些犹豫。毕竟朱瞻基临死前托付的是朱祁镇。这一换皇帝,等于是动摇了法统。
“太后!”
于谦再次叩首,额头上磕出了血,“此一时彼一时!社稷危在旦夕!若是等到明天天亮,辽东军发现咱们皇位空悬,谁知道他们会生出什么心思?万一他们扶持一个傀儡……或者是蓝玉自己……”
这话没说完,但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这是最可怕的可能。
如果蓝玉指着那个空龙椅说“我来坐”,谁能拦得住?
“准……准奏!”
孙太后一咬牙,含泪点头,“传郕王进宫!即刻!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郕王府。
郕王朱祁钰正缩在书房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瑟瑟发抖。他今年才二十二岁,以前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,哪见过这种大阵仗。
“王爷!王爷!”
太监金英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“宫里来人了!于尚书亲自带人来的!请您进宫!”
“进宫?进宫干什么?”朱祁钰吓得脸都白了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辽东人要杀我祭旗?”
“不是啊!是要您当皇帝!”
“啊?!”
朱祁钰一屁股坐在地上,“我不干!我不去!那位置烫屁股啊!大哥都被抓了,我去能顶什么用?我不去!”
他是真怕。
这时候当皇帝,那就是坐在火山口上。前有也先,后有蓝玉。这不是找死吗?
“王爷!”
于谦大步闯了进来,一把扶起朱祁钰,语气严厉,“如今天下大乱,宗庙社稷只有王爷能救!王爷若是不去,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,改姓蓝吗?”
“可……可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我于谦这条命就在这儿!只要我活着,绝不让你受辱!”
于谦不等朱祁钰多说,直接给左右使了个眼色。两个锦衣卫架起朱祁钰,半推半就地把他塞进了轿子。
连夜进宫。
连夜登基。
这大概是大明历史上最仓促、最简陋的一次登基大典。
没有鼓乐,没有百官朝贺,甚至连龙袍都是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