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户没敢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。
朱棣使了个眼色,身边的小太监赶紧下去把东西接了上来。
朱棣并没有急着拆信。
他先看了一眼那份供状。
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:信是蓝玉亲笔,让死士务必亲手交给征夷将军、成国公——张辅。
张辅。
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朱棣脑海里炸响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张辅是谁?
那是他最信任的将领,是随他靖难的功臣,是这次北伐的实际指挥官。
如果连张辅都……
“拆开。”
朱棣把信扔给小太监。
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,展平信纸,递到朱棣面前。
信上的字迹,朱棣太熟悉了。
那是蓝玉的字。
依然那么猖狂,那么飞扬跋扈。
“文弼(张辅字)吾弟亲启:昔日安南一别,甚为挂念。今闻弟在前线受困,兄心甚痛。朱棣老迈昏聩,汉王暴戾无能,太子暗弱被囚,大明气数已尽。弟乃当世名将,何苦为就要沉的破船殉葬?”
“兄在沈阳,已备下美酒高位。若弟肯弃暗投明,只要大军一撤,兄愿与弟平分天下。黄袍加身之事,兄不便言,弟自思量。狡兔死,走狗烹,洪武旧事,弟当鉴之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诛心之利刃。
朱棣看得手脚冰凉。
尤其是那句“狡兔死,走狗烹”。
这正是所有武将心中最深的那根刺。
“啪!”
朱棣猛地把信拍在桌上,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反间计!”
他咬着牙,像是要说服自己,“这是蓝玉那个老贼的反间计!张辅……张辅跟随朕多年,忠心耿耿,绝不会背叛朕!”
跪在地上的千户这时候轻声说了一句:“皇上圣明。奴才也觉得这就是个拙劣的反间计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奴才听说,前几日张将军的家眷在南京,似乎……似乎收到了几箱来路不明的土特产。而且张将军最近在军中威望极高,底下当兵的只知有张大帅,不知有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朱棣一声暴喝,抓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。
碎片四溅。
千户吓得赶紧磕头如捣蒜。
朱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理智告诉他,这大概率是蓝玉的诡计。
但他赌不起。
他真的是赌不起。
现在汉王被打残了,太子被囚了,他自己的身子骨也快垮了。这几十万大军的指挥权,实实在在就握在张辅一个人手里。
万一呢?
万一张辅真的动了心思呢?
万一他对现在的局势绝望了呢?
那个“平分天下”的诱惑,那个“黄袍加身”的暗示,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来说,太致命了。
朱棣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当年父皇朱元璋杀蓝玉、杀冯胜、杀傅友德的情景。
那时候,他也觉得父皇太狠。
可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,他才发现,刀把子不在自己手里的时候,睡觉都得睁只眼。
沉默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良久,朱棣才缓缓睁开眼,那是两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寒光。
“传……张辅觐见。”
……
半夜被召见,张辅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他刚刚还在巡视营防,安抚那些因为缺粮而躁动的士兵。
走进皇帐的时候,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。
御帐周围的侍卫,全换成了朱棣的贴身亲军,一个个手按刀柄,眼神不善。
“臣张辅,叩见皇上。”
张辅跪在地上,行大礼。
朱棣没有叫起。
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辅,看了许久。
“文弼啊。”
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这两天前线战事如何?”
“回皇上。”
张辅伏在地上,额头渗出冷汗,“战事焦灼。辽东军据守工事,火器犀利,我军强攻伤亡太大。加上……加上粮草短缺,军心有些不稳。”
“军心不稳?”
朱棣笑了,笑得让人发毛,“是因为没饭吃,还是因为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?”
张辅心头一跳。
“臣……臣已经下令严查流言,抓了几个乱嚼舌根的,正准备军法处置。”
“哦,那你觉得,汉王如何?”
朱棣突然转了话头。
这个问题太刁钻了。
张辅犹豫了一下:“汉王殿下勇武过人,只是……只是略显急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