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和煦，池水潋滟，奇石罗列，与庄严肃穆的宫殿相比，此处更显几分生机。
崇祯已端坐于轩中石桌旁，见卢方舟到来，微微颔首示意。
石桌之上，午膳已然备好，果真如史书所载，这位大明皇帝的生活极为简朴。
虽然今天下旨让卢方舟来一同用膳，也并未增添什么菜品，只有四菜一汤，盛在素雅的官窑瓷器中。
一碗晶莹的白米饭，一碟清炒的时令春蔬，一盘切得薄薄的腊肉，一份葱烧豆腐，以及一盅鸡汤，还不如寻常富户之家。
“卢爱卿不必拘礼，坐。”
崇祯语气比在朝堂上温和许多：
“边关辛苦，今日便在此处，与朕简单用些膳食，也说说体己话。”
卢方舟谢恩后恭敬落座。
席间，崇祯的谈话并未局限于军事。
他先是详细询问了宣府目前的兵员、粮饷储备情况，以及以前清兵入塞对宣府民生造成的具体影响。
卢方舟一一据实回禀，既指出了防御的薄弱环节，也提到了战后重建的困难。
随后，崇祯又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层面，他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道：
“自朕登基以来，天灾人祸不断，流寇肆虐于内，建奴窥伺于外。
国库空虚，吏治……唉，卢爱卿你在外带兵，或有所闻。以你之见，当今之急务，除整军经武外，尚在何处？”
这是一个非常宏大且敏感的问题。
卢方舟沉吟片刻，谨慎答道：
“陛下，臣一介武夫，本不敢妄议朝政。然陛下垂询，臣必竭诚以对。
臣以为，军事之弊，其表在敌，其里在内。
欲强军，需足饷；欲足饷，需理财；欲理财，需安民；欲安民，则需吏治清明，使政令畅通，恩泽能及于黎庶。
故臣愚见，整饬边防与肃清吏治、与民休息，需相辅相成。
譬如宣大之地，若官能清廉、民自得温饱，则兵源自足，守土之志亦坚。”
他没有直接提哪个具体的官员，而是从底层逻辑上阐述了军事与内政的关联，既回答了问题，又避免了一些过于敏感的言辞。
崇祯听罢，若有所思，并未立即表态，只是叹道：
“爱卿所言，确是老成谋国之言……奈何积重难返，千头万绪啊。”
谈话间，崇祯也问及了卢方舟练兵的一些心得，卢方舟选择一部分可公开的部分，如注重纪律、火器协同等做了介绍，但没说更核心的制度。
吃完饭，卢方舟便起身向崇祯辞行，他言辞恳切道：
“陛下，臣蒙天恩，忝居宣大戎政之职，然心实不安。
建奴退兵后，鞑酋黄台吉必不甘心，臣恐其报复在即。
宣府乃京师门户，不容有失，臣恳请即日返镇，整饬防务，以策万全。”
崇祯见卢方舟心系边防，毫无留恋京师繁华之意，心中更是欣慰，当即允准：
“爱卿忠勤国事，朕心甚慰。准奏，望卿早日起程，为朕守好国门。”
望着卢方舟躬身退出敞轩、沿着园中小径远去的挺拔背影，崇祯轻轻叹了口气。
而几乎在卢方舟身影消失的同时，坤兴公主朱媺娖在几名宫女的陪伴下，从另一条花径走来，似是来御花园散步游玩。
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条空荡的小径，眼神微微一动，随即迅速收敛。
正往外走的卢方舟，他敏锐的直觉，让他隐隐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
卢方舟脚步未停，心中却是一动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和怅惘再次悄然浮现，但他并未回头。
崇祯看见女儿，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意，招手道：
“娖儿，来了正好，陪朕走走。”
他并未将女儿的出现与刚刚离去的卢方舟联系起来，只当是寻常的偶遇。
坤兴公主快步上前，乖巧行礼：
“父皇圣安。”
目光却忍不住又向那小径尽头瞥了一眼，心头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。
父女二人便在春光明媚的御花园中，享受着片刻的天伦之乐。
……
第二日，卢方舟便离开京城，率领龙骧卫踏上了返回宣府的路程。
与他同行的，还有新任宣府巡抚杨廷麟，以及即将赴任蓟镇总兵的杨国柱。
杨廷麟因巨鹿之事为卢象升力辩清白，崇祯赏识其风骨，再加上他去卢象升军中之前，本就是翰林编修，故被擢升为宣府巡抚，接替调任兵部的陈新甲。
因为有卢象升这层关系，卢方舟与杨廷麟之间天然便有一种亲切与信任。
另外卢方舟知道，眼前这位文官可并非是只会空谈之辈。
是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，杨廷麟在北京陷落后，毅然募兵勤王，最终在赣州血战到底、投水殉国的忠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