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慢地,那狂乱哭嚎的声儿似乎弱下去了一点儿。怨灵们好像有点儿犯懵,瞅着这个既不呵斥、也不躲闪,光弓着腰在那儿听着的“钦差”。
王掌柜直起腰,抬起头,脸上没一点儿惧怕,只挂着一片沉静如水的悲悯。他慢慢儿走到院子当间儿一块稍微平整点儿的石头上,坐下了。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平平静静地扫过那一张张痛苦的脸,慢慢儿开了口,声儿不高,却异常清晰、稳当,带着茶馆掌柜常年安抚各色人等的那个特有调调儿:
“列位……受苦喽。”
就这么一句,好多怨灵的哭泣声便是一顿。
“小老儿可不是什么钦差,”他坦坦然然地说,“就是个打这儿路过的。可列位的冤屈,列位的苦楚,小老儿全听见了。”
他就这么耐着性子,一个一个地听那些破碎的、前言不搭后语的控诉。谁家的房子一眨眼就没了,谁被活活压死,谁浑身着火惨叫着送了命,谁到死都没找着亲人……他不插嘴,光听着,时不时沉重地点点头,时不时闭上眼睛,仿佛在尝那份绝望。
他的那份平静和倾听,就像一道缓流,慢慢儿渗进这群狂躁怨灵滚烫的痛苦里头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那乱成一团的声浪平息了,就剩零星的低泣和诉说。怨灵们不再动手拉扯他,光是围拢在四周,那空洞的眼睛里头,好像也有了一丝丝极微弱的、叫“被瞅见了”的安慰。
王掌柜就那么坐着,听着,记着。他觉着自己仿佛也掉进了那场地动山摇、火光冲天的灾里头,感受着那劈头盖脸砸下来的、扛不住的毁灭跟痛苦。这不是他亲身遭的罪,可打这上百怨灵的集体记忆里头,那股子磅礴的、无辜受难的“冤”气,跟冰冷的潮水似的,一丝丝往他心魂里头渗。
他的脸色慢慢儿变得苍白,脑门儿上渗出虚汗,身子微微打颤。他这是在“代受其怨”。不是扛什么皮肉之苦,而是拿心神去盛、去懂这份扎堆儿的大冤屈跟创伤。这滋味儿可不好受,活脱脱跟光着脚在冰凉的刀刃上走似的。
工夫一点儿一点儿过去。终于,最后一个哑嗓子诉苦的声儿也歇了。院子里头陷入一片死寂,光剩那浓得化不开的怨气还在慢慢儿流动。
王掌柜长长地、慢慢地吐出一口气,那气在阴冷的空气里凝成了白雾。他觉着心神俱疲,可魂儿深处,好像多了一分沉甸甸的、归别人的份量。
他站起身,重新对着四周围的怨灵,郑重其事地躬身施了一礼。
“列位的冤屈,小老儿带走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安息吧。”
话音儿一落,仿佛某种执念得到了认领和承载,院子里头那浓黑猩红的怨气,可就剧烈地翻腾、收缩起来!上百怨灵的身影慢慢儿变得稀薄、透明,他们脸上那份极致的痛苦跟茫然,似乎在一点儿一点儿地褪去。
到了儿,所有的怨灵化成了一股子又大又凝练、漆黑如墨可又隐隐透出暗红血光的沉甸甸的气旋,在王掌柜面前打转儿。这气旋里头,再没了疯狂的哭嚎,光剩下一种凝固住了的、没边没际的悲凉跟不甘。这正是“王恭厂大爆炸”凝出来的“冤”之魂气,也是前朝无数没名没姓的百姓苦难的缩影。
王掌柜取出玉瓶,这一回,瓶身都好像让这股子沉重的冤气给压得发了乌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漆黑气旋引了进去。
收好了玉瓶,他再瞅那院落,虽说还是破败不堪,可那股子让人透不过气儿的怨毒和阴冷,已然散了大半。砖塔的阴影儿似乎也不再那么压得人慌了。
他拖着乏透了的身子跟心神,慢慢儿走出院门。回头望过去,那凶宅静静儿地立着,好像卸下了好几百年的重负。怀里的玉瓶,可是冰凉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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