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叹了口气,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。这送葬的道儿,真是一处比一处难走。
越往西什库那地界儿凑,周遭的景象就越发的邪性。残破的街巷里头,开始冒出些不是老北京传统建筑的断壁残垣,那些个砖头石头的垒砌法子,残留下来的拱窗、尖顶,都透着一股子异域的生分劲儿。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硝烟味儿、血腥气,还有一种……仿佛是多少人在绝路上呐喊嘶吼完了,剩下的那种空空洞洞的回音。
打一片烧得就剩骨头架子的屋舍区穿过去,眼巴前儿霍然出现一大片庞大的建筑废墟。是一座洋式大教堂的残骸,那高耸的钟楼早就塌了大半,就剩一截断柱子犟着劲儿戳向暗红色的天。彩绘玻璃窗早就碎成渣儿了,留下一个个黑咕隆咚的豁口,活像骷髅的眼窝子。墙上布满了焦黑的火燎印子和密密麻麻的麻子坑儿,活像是叫数不清的弹丸铁砂轰过的。
这儿就是西什库教堂了。庚子年那年月,义和团围攻,清军跟着一搀和,跟教堂里头的教民、守卫打了一场血糊漓拉、惨烈到顶的攻防战,死的人海了去了。
王掌柜还没走到跟前儿呢,就听见从那教堂废墟深处传出来的、震耳朵的喊杀声、刀枪家伙碰撞声、临死前的惨嚎声、还有那狂热的骂街声……那声儿可不是现世的,是数不清的战死者执念不散,魂魄还在那儿一遍遍重演生前最后那场血拼!
他攥紧了龙鳞,加着十二分的小心,凑近一个塌了的侧门豁口,往里一探头。
好家伙!只见教堂里头那原本空空旷旷的大厅,光影乱窜,烟尘四起。两股子分得清清楚楚的“兵魂”洪流,正在里头惨烈地搅在一起!
一方,多是脑袋上裹着红巾子或黄巾子,穿着杂色短打扮,手里头抄着大片儿刀、长矛、火铳,甚至有拿农具的汉子,一个个全横眉立目,眼珠子里冒着红光,嘴里头呼喝着“扶清灭洋”、“刀枪不入”那些个狂热的号子,一拨接一拨地往前死冲。这是义和团的拳民兵魂。
另一方,就掺和着穿得破破烂烂的清军号坎儿的兵勇,还有少数打扮得完全不一样、做洋兵或者教民打扮的魂影。清兵的魂影大多脸上木呆呆的,透着害怕,就是机械地左挡右砍;而那些洋人的魂影呢,往往缩在断墙后头,面目因为仇恨跟绝望,全拧巴了。
双方魂影你来我往,刀枪并举,每碰一下都迸出扎眼的火星子和戾气,家伙砍中了“身子”,虽说没血没汤的,可也有漆黑的怨气往外散。他们好像压根儿不知道累,也永远分不出个输赢,就那么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磨着这场没头儿的厮杀。整个大厅里头,满满当当全是狂暴的杀意、傻乎乎的愚忠狂热、豁出命的抵抗,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怨毒。那红黑搅在一起缠斗的魄气,就是打这儿来的。
王掌柜看得是心惊肉跳。这份“冲突”的暴烈,远远超过先前见识的那些。这些兵魂的执念,可不光是个人的冤屈,里头更掺和了信什么的冲突、文化的碰撞、叫人撺掇起来的愚忠,还有保命的挣扎,又复杂又暴烈。
直接往里闯?怕不是立马儿就让这两股子洪流给撕成碎渣儿了。由着性子不管?这次要收的东西,又怎么个收法儿?
他蹲在残破的门洞子外头,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,心里头苦苦地琢磨。来硬的肯定没戏,讲道理?瞧这些兵魂杀红了眼的架势,怕是一个字儿也听不进去。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头,除了龙鳞、琉璃镜、舆图跟几个玉瓶儿,就剩下……他手指头碰到腰里挂着的、一个用油纸小心包好的小包儿。
那是他习惯随身带着的、一小包儿上好的茉莉香片。在阳间开茶馆,一碗喷儿香的热茶,往往能把好些个纠纷火气给平息喽。可在这儿……对着这些好几百年前战死、执念比石头还沉的兵魂,一碗茶,能顶事儿吗?
死马当活马医呗。他苦笑着摇了摇脑袋,总得试试。他踅摸了一圈儿,在废墟犄角旮旯找到半个破瓦罐,又寻着一处相对干净、还没全干巴的渗水坑,使瓦罐儿小心地舀了点儿水。这“下北平”的水,冰得扎骨头,浑得不像样儿。他不管不顾,就着这凉水,把那一小撮儿金贵的茉莉香片放进瓦罐,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。
万幸,这阳间的火折子在这儿竟还能凑合着引着一点儿微弱的火苗。
他找了点儿干巴碎木屑,堆了个小堆儿,把那破瓦罐架在上头,小心地煨着。没滚开的水,就是慢慢升温的凉水把那茶叶给泡着。慢慢的,一丝丝极其微弱的、清雅的茉莉花儿香,混着茶叶的涩味儿,在这满是硝烟跟血腥味儿的废墟空气里头,袅袅地散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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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香气跟这地方,那是要多不搭嘎有多不搭嘎,可它偏就那么犟筋地弥漫了开来。
一开头,教堂里头那震天响的喊杀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