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安静下来,都等着听。
“玄黄一号”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有几缕白云。又看了看台下的人群,那些陌生的、好奇的、麻木的脸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传得很远:
“余本大明崇祯皇帝第三子,名慈焕。甲申年国破,流落民间,苟活六十余载。今虽死,无愧于心。唯愿天下苍生,免于战乱,安居乐业。”
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
“大明已矣,气节长存。”
说完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人群寂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。有人鼓掌——不知是赞它的“气节”,还是纯粹起哄;有人咒骂;更多的人,是沉默,眼神复杂。
张砚听着这段话。他知道,这是精心设计过的。既要表明身份,又不能太刺激朝廷;既要有悲情,又要有胸怀;最后那句“气节长存”,更是点睛之笔——既满足了遗民的想象,又不会让朝廷太难堪。
完美。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不真实。
可台下那些人,有几个知道这不真实?他们看到的,是一个“前明皇子”从容赴死,留下几句悲壮的话。这画面,这声音,会印在他们脑子里,传进他们耳朵里,变成“历史”。
而真的历史——那个在怀旧轩服毒自尽的老人,那个连死都要自己动手、不想麻烦任何人的老人——没人知道。
张砚觉得胸口发闷。
台上,马侍郎挥了挥手。刽子手上台了。
是个高大的汉子,光着膀子,胸口刺着青,手里提着把鬼头刀。刀很宽,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走到“玄黄一号”身后,拍了拍它的肩膀——这是规矩,让死囚有个心理准备。
“玄黄一号”睁开眼,回头看了刽子手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静,甚至……有点好奇?像是在研究这个要取自己性命的人。
刽子手被这眼神看得一愣,手顿了顿。
但很快,他稳住了。举起刀。
人群屏住呼吸。
张砚也屏住呼吸。他想移开视线,但眼睛像被钉住了,死死盯着台上。
刀落下的瞬间,“玄黄一号”忽然转头,看向台下——看向张寅的方向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好像凝固了。张砚看见它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什么字?他没看清。可能是“谢谢”,可能是“再见”,也可能……是别的。
然后,刀光一闪。
头落地。
血喷出来,溅得老高,洒在木台上,洒在刽子手身上。无头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渐渐不动了。
人群爆发出惊呼、尖叫、还有……喝彩?
刽子手弯腰,抓起头发,提起那颗头,展示给台下看。脸朝外,眼睛还睁着,但已经没了神采。血从脖子的断口滴答滴答往下淌。
张寅胃里一阵翻腾。他转过身,扶着墙,干呕了几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
耳边是人群的喧闹,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大概是监斩官离场了。他听见有人议论:
“看见了?真死了!”
“唉,也是个可怜人……”
“什么可怜!反贼!死有余辜!”
“你说,他真是朱三太子吗?”
“告示上都写了,还能有假?”
张砚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刑台。衙役正在收拾尸体,把头装进木笼,挂上旗杆;身体用草席一卷,拖下台。血迹很快被黄土盖上,但那股血腥味,还在空气里弥漫。
他转身离开。沿着墙根,慢慢走。脚步很沉,像灌了铅。
街上人渐渐散了。有些意犹未尽,还在议论刚才那一幕;有些急着回家,说晦气,要烧艾草驱邪。小贩们又开始吆喝,卖糖人的,卖烤红薯的,卖糖炒栗子的。好像刚才的血腥,只是一场短暂的表演,演完了,生活继续。
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,靠在墙上,喘了口气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,展开,看着上面的字:“逆犯朱慈焕……年七十六……”
他把告示揉成一团,想扔掉,又停住了。重新展开,抚平,折好,放回怀里。
这是“证据”。证明“朱三太子”死了的证据。虽然他知道是假的,但天下人会信。
走到摹形司门口时,天已经擦黑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门房亮着灯。守门的老太监看见他,点点头,没说话。
张砚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。屋里很暗,他没点灯,就坐在黑暗里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刑场上那一幕:刀光,血,那颗睁着眼的人头。还有“玄黄一号”最后那个眼神,那个无声的口型。
到底是什么字?
他努力回忆口型。嘴唇先抿紧,然后张开,嘴角向上——像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