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开价。”
刘先生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百两。先付一百,成了再付二百。”
三百两,是张砚五年的俸禄。但他没犹豫:“好。怎么付?”
“明天这个时候,还在这儿,带现银。”刘先生说,“丑话说前头,这话我只能试着递,能不能到,那人来不来,我不保证。”
“明白。”
第二天,张砚带了银票来。他这些年省吃俭用,加上吴良偶尔的赏赐,攒了四百多两。一下去了一大半。
刘先生收了钱,点点头:“七天之内,有信儿我会告诉你。还是这儿,还是这时候。”
张砚等了七天。这七天里,他照常去摹形司点卯,整理档案,表现得一切如常。但心里那根弦,绷得紧紧的。
第七天晚上,他去了聚贤茶馆。刘先生已经在老位置等他。
“话递到了。”刘先生低声说,“回话是:‘准时到,只见故人’。”
张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,又提起另一块。它真的还活着,真的答应来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“客气。”刘先生喝了口茶,“不过张先生,我多句嘴——您要见的这位‘朱先生’,可不是一般人。您得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您见过他?”
“没见过。”刘先生摇头,“但递话的人说了,这位朱先生,最近动作不小。南边几个省,都有他的人。朝廷在查,查得紧。”
张砚心里一沉。看来“玄黄一号”不但没死,还发展得更大了。这次见面,风险比想象的更大。
但他已经没有退路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月,张砚在焦虑中度过。他每天去怀旧轩看朱慈焕,朱慈焕的状态越来越差。药效在慢慢发作,他大部分时间在昏睡,偶尔清醒时,就问:“他来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张砚总是这样回答。
七月十四,中秋前夜。张砚最后一次确认安排。
怀旧轩那边,守夜的老太监被他买通了——花了五十两银子,让他在七月十五晚上“睡死”过去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。老太监答应了,眼神里有种看透生死的麻木。大概觉得,这地方迟早要完,能捞一笔是一笔。
摹形司这边,吴良最近忙着内务府的差事,很少来司里。两个年轻记录员更不敢多事。七月十五是鬼节,按照惯例,司里会提前下值,各自回家祭祖。这是个好机会。
张砚自己也请了假,说要回住处祭祖。吴良准了,没多问。
七月十五,白天下了场雨,晚上放晴。月亮很大,很圆,照得地上明晃晃的。子时前后,北京城静得很,偶尔有几声狗吠,远远传来。
张砚提前到了怀旧轩。老太监果然“睡死”了,屋里鼾声如雷。他进了正屋,朱慈焕醒着,靠在床上,眼睛很亮。
“他来了?”朱慈焕问。
“应该快了。”张砚说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,光线昏暗。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,像一道栅栏。
子时正,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张砚起身,走到门口,轻轻开门。
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。
是“玄黄一号”。
但它变了。比上次见时更瘦,脸颊凹陷,眼神更深,像两口不见底的井。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右手拄着根拐杖——左腿看来伤得不轻。但腰板挺得笔直,那种“气度”,比在摹形司时更盛。
它看见张砚,点了点头,没说话,一瘸一拐地走进来。
张砚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
屋里,两个“朱慈焕”,终于面对面。
真身坐在床上,副本站在床前三步远。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,明明灭灭。
张砚退到墙角,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。这是他安排的会面,但现在,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。
沉默了很久。真身先开口:
“你……就是他们造出来的那个‘我’?”
副本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:“是。也不是。我是朱慈焕,但又不是你。”
“那你觉得自己是谁?”
“我觉得?”副本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椅子前,坐下——动作有些艰难,但努力保持着从容,“我觉得我是该成为‘朱慈焕’的那个人。不是躲在宫里等死的皇子,不是流亡路上苟且偷生的懦夫,是……是能带着人,做点事的人。”
真身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做点事?什么事?反清复明?”
“不行吗?”副本反问,“这天下,本来就是大明的。清朝坐了四十年,够了。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“物归原主……”真身喃喃,“谁的主?你的?还是我的?”
“有区别吗?”副本说,“你和我,不都是‘朱三太子’?”
真身笑了,笑声干涩:“是啊,都是‘朱三太子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