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他本该去怀旧轩,送朱慈焕走。吴良把药都备好了,无色无味,掺在粥里,喝下去,半个时辰后安详睡去,再不会醒。很“体面”的死法。
但三月初二夜里,他从怀旧轩回来,躺在床上,睁着眼到天亮。脑子里反复转着朱慈焕的话:“枕头底下,有样东西,是给你的。”
还有“玄黄一号”临死前那句:“张先生……谢谢……你给的……那本书……”
两句话,像两根刺,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。
天蒙蒙亮时,他做了个决定。
辰时初,他端着粥去了怀旧轩。老太监开门,眼神有些躲闪,大概知道这粥不寻常。张砚没多说,径直进屋。
朱慈焕已经起来了,穿着干净的衣服。是他自己准备的,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,洗得发白,但熨得平整。头发也梳得整齐,用木簪别着。看见张砚,他笑了笑: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砚把粥放在桌上,“您……趁热吃。”
朱慈焕坐下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又停下。
“张先生,”他看着碗里的粥,“加了东西吧?”
张砚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朱慈焕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:“吴先生想得周到。这样好,不遭罪。”
他又舀起一勺,正要吃,忽然抬头:“对了,枕头底下那东西,现在可以给你了。”
张砚走到床边,伸手到枕头底下。摸到个扁平的布包,不大,用蓝布裹着,系着细绳。他拿出来,握在手里,布包还带着体温。
“等我走了再看。”朱慈焕说,“现在,陪我吃完这碗粥吧。”
张砚坐回桌边。朱慈焕慢慢吃着粥,一口,又一口。吃得很平静,像在吃寻常的早饭。偶尔还说两句闲话,说今天的天气,说院子里的老榆树好像又枯了些,说张砚的气色不好,要多休息。
粥吃完了。朱慈焕放下碗勺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我有点困,想睡会儿。张先生,你自便。”
他起身,走到床边,躺下,盖好薄被。闭上眼睛。
张砚站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那脸很安详,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。呼吸渐渐平缓,绵长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在等,等朱慈焕睡去,等他可以打开布包,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但就在他准备转身时,朱慈焕忽然又睁开了眼。
眼睛很亮,没有睡意。
“张先生,”他轻声说,声音很清晰,“我想见见‘他’。”
张砚一愣:“谁?”
“另一个我。”朱慈焕说,“那个你们造出来的,比我更像‘朱三太子’的。我想见见他。”
张砚脑子嗡的一声。见“玄黄一号”?可“玄黄一号”已经死了,在济南,当着他的面,被乱刀砍死,尸体都处理了。
“他……他不在了。”张砚说。
“不在了?”朱慈焕看着他,“真的不在了?”
张砚忽然不确定了。他想起了“玄黄一号”最后那个眼神,想起了它中刀倒地时,嘴角那抹诡异的笑。还有吴良处理尸体时的匆忙,内应们闪烁的眼神。
难道……没死?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砚如实说。
“那你去问。”朱慈焕说,“问清楚了。如果他还在,带他来见我。就一次,在我走之前。”
“吴先生不会同意的。”张砚说。
“别让吴先生知道。”朱慈焕说,“就你,我,他。三个人,关起门来说说话。说完,我就安心走了。”
张砚犹豫了。这是冒险,大冒险。如果被吴良知道,他可能和朱慈焕一起“走”。
但看着朱慈焕那双眼睛,那双看透了生死、却还有最后一点执念的眼睛,他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。”朱慈焕重新闭上眼睛,“我等你。”
张砚走出怀旧轩,手心全是汗。布包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,像块烙铁。
回到住处,他关上门,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张折得很小的纸。展开,是一幅简单的画,用毛笔画的。画的是个小院,院里有棵枣树,树下坐着个女人,在纳鞋底。画旁有字:“崇祯十七年,梦中所见。或为吾妻,然此生未娶。悲夫。”
张砚想起“玄黄一号”说过类似的梦。原来,朱慈焕也梦见过。
第二样,是首诗。写在发黄的纸上,字迹工整,是朱慈焕晚年的笔迹。诗题《自嘲》:
“七十六年一梦间,故国山河尽化烟。
身似飘萍逐浪去,心如古井不生澜。
世人皆道太子恨,谁知囚徒只求安。
待得魂归泉下日,笑看明月照残垣。”
诗写得很直白,但那种无奈、认命、又带着点自嘲的豁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