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了。
吴良让人检查,确认断气,然后吩咐:“尸体处理掉,不留痕迹。”
张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人抬起“玄黄一号”的尸体,装进麻袋,抬上马车。血从麻袋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。
它最后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“你给的那本书”?
张砚忽然想起,去年在“适应房”陪它时,有次它问起《史记》,他随口说了句“项羽本纪值得细读”。难道……它指的是这个?
还是说,它在暗示什么?
吴良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:“好了,回去吧。”
回客栈的路上,吴良一直沉默。到了客栈,他让张砚先去休息,自己去了内应那边,处理善后。
张砚回到房间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。
他眼前还是“玄黄一号”最后那个眼神——有悲哀,有嘲讽,有解脱,还有一丝……感激?
感激什么?感激他陪它度过那些囚禁的日子?感激他偶尔流露的善意?还是感激……没在最后关头,说出不该说的话?
张砚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吴良很晚才回来。他看起来很累,但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解决了。”他对张砚说,“尸体已经处理干净。内应那边也打点好了,不会走漏风声。明天回京。”
张砚点点头。
“对了,”吴良忽然说,“它最后那句话——‘你给的那本书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张砚心里一紧,面上尽量平静:“可能是胡言乱语吧。濒死的人,神志不清。”
吴良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点头:“也是。好了,早点睡吧。”
但张砚觉得,吴良没完全信。
二月廿二,他们回到北京。
摹形司一切如旧,但气氛更压抑了。两个年轻记录员看张砚的眼神,有些躲闪。他们可能听说了济南的事,知道张砚参与了追杀。
张砚没解释。他继续整理剩下的档案,准备最后的交接。
二月底,内务府来接收了抄录的档案。高公公亲自来的,查验得很仔细,最后点点头:“可以了。”
他走后,吴良对张砚说:“‘玄黄计划’到此为止。接下来,是最后一件任务。”
张砚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“朱慈焕。”吴良说,“该送他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月初三。”吴良说,“悄无声息地走。对外就说,年老病故。”
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一个适合“送走”的日子。
“怎么……送?”张砚问。
“药。”吴良说得很简单,“让他无痛苦地睡过去。然后,埋了。”
张砚喉咙发紧:“我……我去?”
“你去。”吴良说,“他认识你,信任你。你去,他走得安心些。”
安心?张砚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让一个认识的人,去送自己死,这算哪门子“安心”?
但他无法拒绝。
三月初二晚上,张砚去了怀旧轩。
老太监开门放他进去。屋里,朱慈焕还没睡,坐在床上,就着一盏小油灯,在看一本旧书。是《庄子》。
“张先生来了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平静。
“来看看您。”张砚说。
“坐。”
张砚坐下,两人相对无言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出巨大的、摇晃的影子。
“明天……是上巳节。”朱慈焕忽然说,“小时候在宫里,这天要祓禊,去水边洗濯,去灾祈福。可惜,这儿没水。”
张砚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“张先生,”朱慈焕放下书,“你是来送我走的吧?”
张砚浑身一僵。
朱慈焕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和:“别紧张。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活了七十七年,够了。”
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。”朱慈焕说,“还有吴先生这几天……他每次来,眼神都躲着我。我就明白了,时候到了。”
张砚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朱慈焕问。
“明天……早上。”
“早上好啊。”朱慈焕说,“早上走,清爽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油灯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张先生,”朱慈焕看着他,“我求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明天……给我带身干净衣服。我想走得体面些。”
张砚鼻子一酸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朱慈焕顿了顿,“我枕头底下,有样东西,是给你的。等我走了,你再拿。”
张砚想说什么,但朱慈焕摆摆手:“好了,你回去吧。明天见。”
张砚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