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,接触过一个女人。”吴良说,“是个寡妇,姓陈,开茶铺的。它在她那儿住过几天,扮成投亲的落第书生。那女人照顾过它,给它做过饭,缝过衣服。”
张砚心里一动。这种细节,不是预设的。是它自己经历的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女人,可能是它唯一的‘人情’牵挂。”吴良说,“找到她,控制她,用它引出‘玄黄一号’。”
张砚觉得这手段卑鄙。但他没说话。在摹形司,手段没有卑鄙不卑鄙,只有有效不有效。
十月初十,那个女人被找到了。
陈寡妇,三十岁,丈夫早亡,在山东东昌府城东开个小茶铺。人被秘密控制,关在当地衙门里。
消息放出去:陈氏因“窝藏逆党”被捕,三日后问斩。
这是一个饵,钓“玄黄一号”的饵。
吴良在山东布置了天罗地网,就等它上钩。
十月十五,消息传来:“玄黄一号”出现了。
它没有直接去劫狱,而是用了更聪明的方法——它联络了当地几个有势力的乡绅,许以重利,让他们联名保释陈氏。同时散布谣言,说陈氏是被冤枉的,官府抓她是为了勒索钱财。
这些手段,有效扰乱了官府的部署。最后陈氏被放了出来,但“玄黄一号”始终没有露面。
它知道是陷阱,但还是在暗中活动,用自己的方式救人。
“它……它真的有感情了。”张砚看着报告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,有了不该有的感情,做了不该做的事。
这算“成功”还是“失败”?
吴良不这么想。他看到了机会。
“它会继续关注那个女人。”吴良说,“只要那个女人在,它就是放不下的。派人盯死陈氏,她周围的所有人,都要监控。‘玄黄一号’迟早会再接触她。”
十月底,果然等到了。
“玄黄一号”化装成一个卖货郎,在陈氏茶铺附近转悠。它很谨慎,没有直接进店,只是远远地看着。但它不知道,周围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盯着它。
收网的时候到了。
但就在官兵合围的前一刻,“玄黄一号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它突然转身,钻进一条小巷。官兵追进去,巷子里七拐八绕,等追到尽头,人不见了。
只在地上,发现了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是给吴良的:
“吴先生,游戏才刚开始。后会有期。”
字迹工整,从容不迫。
吴良看到纸条时,脸都青了。
“它在嘲笑我们。”他把纸条撕得粉碎,“一个赝品,一个工具,竟敢嘲笑造它的人!”
张砚默默收拾碎纸片。他想,“玄黄一号”也许不是在嘲笑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它不再是被动的工具了,它有了自己的意志,自己的目标,自己的……游戏。
而这场游戏,吴良,甚至内务府,可能都控制不了了。
十一月初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摹形司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彻底枯死了。树干裂开巨大的口子,露出里面发黑的芯子。吴良让人砍了,锯成柴,堆在墙角。
张砚看着那堆柴,想起春天时,“玄黄一号”在树下看天的样子。那时它刚“醒”,对一切都好奇,连阳光和树影都觉得新鲜。
现在,树死了,它跑了。
而他们这些造它的人,还在这个阴冷的院子里,收拾残局。
吴良最近老得很快,鬓角全白了,背也佝偻了。内务府给他的压力越来越大,要求必须在年底前解决“玄黄一号”,否则……
否则怎样,吴良没说。但张砚能猜到。
这天晚上,张砚在记录室整理最后的报告。窗外雪越下越大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他想起“玄黄一号”最后那张纸条:“游戏才刚开始。”
是啊,刚开始。
一个有了自我意识的“产物”,一个懂得隐藏、懂得谋划、懂得利用人性的“怪物”,在广阔的天地里,会掀起怎样的风浪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摹形司造的孽,开始反噬了。
就像朱慈焕说的:“此术逆天,终遭天谴。”
也许,这就是天谴的开始。
张砚合上册子,吹灭油灯。
黑暗里,只有雪落的声音,簌簌的,轻轻的,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。
在走近,在远去,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酝酿着新的风暴。
而他,只能在这里,等着。
等着看这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火,最终会烧成什么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