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七月里永定河决了口,淹了南郊几十个村子;接着八月,京西煤矿塌了一处,埋了二十多个矿工;到了九月,宫里传出消息,说皇上的头风病又犯了,一连几天没上朝。
摹形司里,气氛也有些微妙。吴良进宫的次数明显多了,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,回来时脸色凝重,不多说话。张砚和两个年轻记录员照常工作,但都能感觉到,有什么大事在酝酿。
九月廿三那天下午,吴良从宫里回来,径直进了记录室。
“都停下手里的活。”他说。
张砚和郑、王两个记录员放下笔,抬头看他。
吴良站在屋子中央,背着手,眼神扫过三人。那眼神很锐利,像刀子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
“明天起,所有日常工作暂停。”吴良说,“集中力量,准备‘玄黄计划’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郑记录员小声问:“吴先生,什么是‘玄黄计划’?”
吴良没直接回答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。树叶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皇上下了旨,”他背对着他们说,“‘朱三太子’这个名号,拖了快四十年,该了结了。”
张砚心里一紧。他想起康熙二十三年高公公来摹形司时说的话:“最迟明年,得有个结果。”可那之后又拖了二十年。现在,终于要了结了。
“怎么个了结法?”他问。
吴良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造一个最完美的、最像的朱三太子。然后,公开处决。”
话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地上,砸在张砚心上。
“处决……副本?”王记录员愣愣地问。
“嗯。”吴良点头,“不是牢里那些冒牌货,是咱们自己造的、最‘真’的那个。要让天下人都看见,‘朱三太子’死了,死得明明白白,死得再无争议。”
张砚明白了。这是一场戏。一场演给全天下看的大戏。戏的主角是个完美的赝品,戏的高潮是公开的死刑,戏的目的是让一个符号彻底消失。
而他们摹形司,是这出戏的幕后制作。
“那……真的那个呢?”张砚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吴良看了他一眼:“真的那个,是尺子。”
“可处决之后……”
“处决之后,尺子就没用了。”吴良打断他,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张砚听出了言外之意:朱慈焕活到头了。不管是以真身被处决,还是在某个暗处“病故”,他的使命都要结束了。
四十年流亡,十七年囚禁,最后落得这么个结局。
张砚觉得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计划分三步。”吴良走到桌边,摊开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,“第一步,整合所有资料。从康熙十二年到今天,所有关于朱三太子的口供、记录、画像、物证,全部集中,筛选出最‘可靠’的部分,合成一份完整的‘生平档案’。”
他指着纸上的条目:“张砚,你负责这部分。给你十天时间,把库房里所有相关卷宗都过一遍,挑出能用的。”
张砚点头。
“第二步,造副本。”吴良继续说,“用这份生平档案做蓝本,结合咱们这些年的技术积累,造一个‘终极版’。要像,要真,要有‘气节’,要有‘悲情’。要让所有人看了都觉得:这就是朱三太子,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末代皇子。”
“谁来造?”郑记录员问。
“我亲自督造。”吴良说,“药房、匠作间、训导司,所有部门协同。这是摹形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工程,不能有半点差池。”
“第三步,演一场戏。”吴良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,“让这个副本‘逃’出北京,在山东或江南某个地方‘被抓获’,然后押解回京,公开审判,明正典刑。时间定在明年春天,最迟不超过三月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窗外风更大了,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,啪啪作响。
张砚看着纸上那三行字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问:那个副本,知道自己要被处决吗?他知道自己的一生,从出生到死亡,都是被人设计好的吗?
但他没问。他知道答案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吴良问。
三人点头。
“好。”吴良收起纸,“从明天起,吃住都在司里,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外出。这是绝密任务,泄露一个字,什么后果你们清楚。”
郑、王两个记录员脸色发白,连连称是。
张砚没说话。他看着吴良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。这个他跟随了二十五年的上司,此刻像个冰冷的机器,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场死亡的盛宴。
那天晚上,张砚没回住处,留在记录室整理第一批卷宗。
库房的档案被一车车拉来,堆满了半个屋子。他点起三盏油灯,开始一份份翻看。
最早的是康熙十二年的,杨起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