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原型?还是另一具更精致的木偶?
“那您恨……恨把您关在这里的人吗?”张砚问出这句话时,手心出了汗。
朱慈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复杂,有悲哀,有嘲讽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怜悯。
“张先生,”他说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四十……四十有二了。”
“四十二。”朱慈焕点点头,“我四十二岁的时候,在浙江给人当账房。每天打算盘,记账,晚上睡不着,怕被人发现。那时候我想,要是能安安稳稳活到老,该多好。现在……现在我真的老了,也真的‘安稳’了。可这‘安稳’,是用什么换来的?”
他没说恨不恨,但答案已经在了。
张砚感到一阵窒息。他想起自己这十七年,在摹形司记录、整理、封存。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,但现在忽然明白,他也是这“安稳”的一部分。他用笔和墨,帮着建造这座囚禁朱慈焕——也囚禁他自己——的牢笼。
“好了。”朱慈焕摆摆手,“说得够多了。你该走了。”
张砚起身,收拾纸笔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朱慈焕又恢复了最初的姿势,坐在床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昏暗的光线里,他像个雕塑,一动不动。
“朱先生,”张砚说,“您多保重。”
朱慈焕没抬头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张砚推门出去。院子里,春日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,站了一会儿,才适应过来。
老太监从门房出来,看着他:“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张砚说,“我走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
张砚走出怀旧轩,关上那扇黑漆门。门环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。
回记录室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春风还是那么干燥,卷着尘土,扑在脸上。但他觉得,这风里好像带着什么别的东西——一种陈腐的、绝望的、被时光腌透了的味道。
那是怀旧轩的味道。是十七年囚禁的味道。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影子,在暗室里慢慢腐烂的味道。
回到记录室,吴良正在等他。
“问完了?”
“问完了。”张砚递过记录。
吴良接过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他状态怎么样?”
“老了,很瘦,但神智还算清楚。”
吴良点点头,把记录收起来。“好了,你去忙吧。”
张砚回到自己的桌前,摊开下午要整理的档案。但那些字,他一个也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朱慈焕的话,还有他最后那个低头的姿势。
那不像一个活人的姿势,像……像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。
可他还活着。还在呼吸,还在思考,还在做梦。
梦见他那些在世间游荡的影子。
那天晚上,张砚又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。
他想起朱慈焕说的“提线木偶”。是啊,他们都是木偶。朱慈焕是,那些副本是,他自己也是。线在别人手里,他们只能按着既定的轨迹动作。
可木偶会做梦吗?木偶会梦见自己的影子在互相厮杀吗?
张砚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有些线,一旦缠上了,就再也解不开了。
就像朱慈焕脖子上的那道无形的枷锁,就像那些副本脑子里被灌输的记忆,就像他自己这十七年来,一笔笔写下的那些记录。
都是线。
把他,把朱慈焕,把所有人,牢牢地捆在一起。
捆在这座叫做“摹形司”的牢笼里。
捆在这个叫做“康熙”的时代里。
捆在这段说不清真假的历史里。
窗外,春风还在吹。吹过北京城的大街小巷,吹过皇宫的琉璃瓦,吹过怀旧轩那扇钉死的窗户。
吹不散那些低语。
那些在暗室里回荡了十七年的低语。
那些关于真与假、生与死、人与影的低语。
张砚闭上眼。
黑暗中,他好像听见了朱慈焕的声音,很轻,很飘忽:
“有时候我觉得……那些假的,比我更像‘朱三太子’……”
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,在回答:
“那您……恨他们吗?”
接着是长久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