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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真身的低语(3/3)

的原型?还是另一具更精致的木偶?

    “那您恨……恨把您关在这里的人吗?”张砚问出这句话时,手心出了汗。

    朱慈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复杂,有悲哀,有嘲讽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……怜悯。

    “张先生,”他说,“你今年多大?”

    “四十……四十有二了。”

    “四十二。”朱慈焕点点头,“我四十二岁的时候,在浙江给人当账房。每天打算盘,记账,晚上睡不着,怕被人发现。那时候我想,要是能安安稳稳活到老,该多好。现在……现在我真的老了,也真的‘安稳’了。可这‘安稳’,是用什么换来的?”

    他没说恨不恨,但答案已经在了。

    张砚感到一阵窒息。他想起自己这十七年,在摹形司记录、整理、封存。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,但现在忽然明白,他也是这“安稳”的一部分。他用笔和墨,帮着建造这座囚禁朱慈焕——也囚禁他自己——的牢笼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朱慈焕摆摆手,“说得够多了。你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张砚起身,收拾纸笔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朱慈焕又恢复了最初的姿势,坐在床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昏暗的光线里,他像个雕塑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朱先生,”张砚说,“您多保重。”

    朱慈焕没抬头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张砚推门出去。院子里,春日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,站了一会儿,才适应过来。

    老太监从门房出来,看着他:“问完了?”

    “问完了。”张砚说,“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慢走。”

    张砚走出怀旧轩,关上那扇黑漆门。门环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。

    回记录室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春风还是那么干燥,卷着尘土,扑在脸上。但他觉得,这风里好像带着什么别的东西——一种陈腐的、绝望的、被时光腌透了的味道。

    那是怀旧轩的味道。是十七年囚禁的味道。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影子,在暗室里慢慢腐烂的味道。

    回到记录室,吴良正在等他。

    “问完了?”

    “问完了。”张砚递过记录。

    吴良接过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“就这些?”

    “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他状态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老了,很瘦,但神智还算清楚。”

    吴良点点头,把记录收起来。“好了,你去忙吧。”

    张砚回到自己的桌前,摊开下午要整理的档案。但那些字,他一个也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全是朱慈焕的话,还有他最后那个低头的姿势。

    那不像一个活人的姿势,像……像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。

    可他还活着。还在呼吸,还在思考,还在做梦。

    梦见他那些在世间游荡的影子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张砚又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。

    他想起朱慈焕说的“提线木偶”。是啊,他们都是木偶。朱慈焕是,那些副本是,他自己也是。线在别人手里,他们只能按着既定的轨迹动作。

    可木偶会做梦吗?木偶会梦见自己的影子在互相厮杀吗?

    张砚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有些线,一旦缠上了,就再也解不开了。

    就像朱慈焕脖子上的那道无形的枷锁,就像那些副本脑子里被灌输的记忆,就像他自己这十七年来,一笔笔写下的那些记录。

    都是线。

    把他,把朱慈焕,把所有人,牢牢地捆在一起。

    捆在这座叫做“摹形司”的牢笼里。

    捆在这个叫做“康熙”的时代里。

    捆在这段说不清真假的历史里。

    窗外,春风还在吹。吹过北京城的大街小巷,吹过皇宫的琉璃瓦,吹过怀旧轩那扇钉死的窗户。

    吹不散那些低语。

    那些在暗室里回荡了十七年的低语。

    那些关于真与假、生与死、人与影的低语。

    张砚闭上眼。

    黑暗中,他好像听见了朱慈焕的声音,很轻,很飘忽:

    “有时候我觉得……那些假的,比我更像‘朱三太子’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,在回答:

    “那您……恨他们吗?”

    接着是长久的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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