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……记录。”张砚含糊道,“完善档案。”
“档案……”朱慈焕笑了,笑声干涩,“你们那档案,攒了多少了?够盖房子了吧?”
张砚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朱慈焕叹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睛。“端本宫……东配殿的窗棂,雕的是‘冰裂纹’,象征寒窗苦读。西配殿是‘卍字不到头’,求吉祥。正殿……正殿好像是‘步步锦’,一节一节的,像书卷。”
他说得很细,每个细节都清楚。张砚迅速记录,心里却起了疑——刚才还说忘了大半,现在却能说得这么具体?
“您……记得很清楚。”他试探着说。
朱慈焕睁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像顽童恶作剧得逞。“有些事,忘不了。越久远,越清楚。反倒是昨天吃了什么,今天早上醒没醒,记不清了。”
张砚继续问后面的问题。朱慈焕有时答得流利,有时支吾,有时干脆说“不记得了”。但张砚注意到,但凡涉及视觉细节的——物品的样式、建筑的格局、衣饰的颜色——他都记得清楚;而涉及人物、事件、情感的,他就含糊。
这不像自然的记忆衰退,倒像……刻意筛选过的。
问完单子上的问题,张砚合上册子。按规矩,他该走了。但他坐着没动。
窗外传来风声,吹得破窗纸哗啦响。几缕灰尘从梁上飘下来,在光柱里打转。
“朱先生,”张砚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些年……您在这里,过得好吗?”
朱慈焕看了他一眼,又移开视线,看着窗外——虽然什么也看不见。“好不好的……不就是这样?吃饭,睡觉,等死。”
“没想过……出去?”
“出去?”朱慈焕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但笑里满是苦涩,“去哪儿?天下之大,哪有我的容身之处?在这里,至少还有口饭吃,有张床睡。出去……出去就是个死。”
张砚沉默了。他知道朱慈焕说得对。一个前明皇子,活着就是原罪。在摹形司里,他是“标准器”,是工具,但至少能活。出去,不出三天就会被抓回来,或者直接“消失”。
“那……那些年,您在民间流亡时,”张砚问,“有没有……有没有遇到过和您一样的人?自称朱三太子的?”
朱慈焕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盯着张砚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好奇。”
“好奇会害死人。”朱慈焕说,声音冷了下来,“张先生,你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多年,还没学会少问少听吗?”
张砚被噎住了。他想起吴良的警告,想起这些年见过的那些“消失”的人和事。是啊,他该学会闭嘴了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。有些疑问,像种子埋在心里,时间久了,自己就会发芽。
“我听说……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外面时不时会冒出一些自称朱三太子的人。有的在山东,有的在江南,有的甚至在陕西。您说……他们是真的吗?”
朱慈焕没回答。他重新闭上眼睛,像睡着了。屋里静下来,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的风声。
就在张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忽然开口:
“真的假的……重要吗?”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觉得重要。”朱慈焕继续说,眼睛仍然闭着,“我是真的,别人都是假的。可后来……后来见得多了,就不这么想了。真的怎样?假的又怎样?都是想活下去,想过得好一点。真的朱三太子,像我,像条狗一样躲了四十年。假的朱三太子,有的死了,有的还在闹。你说,哪个更‘真’?”
张砚答不上来。
“而且……”朱慈焕睁开眼,眼神空洞,“有时候我觉得,那些假的,比我更像‘朱三太子’。他们敢说敢做,敢带着人闹事,敢喊‘反清复明’。我呢?我只会躲,只会逃,只会……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有时候我梦见他们。梦见那些冒充我的人,在街上走,在说话,在做事。梦里我跟在他们后面,想看看他们要去哪儿,要干什么。可他们从来不理我,好像我才是假的。”
张砚听得心里发毛。他想起聊城案那三个副本,想起他们临死前可能有的困惑和恐惧。他们脑子里那些关于“朱三太子”的记忆,都是从眼前这个老人身上“校准”来的。他们以为自己是他,但其实他们连他的万分之一都不是。
而真正的他,坐在这里,梦见自己的影子在世间游荡,互相厮杀。
“您……恨他们吗?”张砚问,“那些冒充您的人?”
朱慈焕摇摇头:“恨不起来。他们也是可怜人。有的是被逼的,有的是被骗的,有的是…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就像提线木偶,线在别人手里。”
线在别人手里。张砚想起吴良,想起内务府,想起那些看不见的“上面”。摹形司是线,副本是木偶,那朱慈焕是什么?是木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