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是说,咱们摹形司……也参与这个?”
“一直参与。”吴良转过身,“从康熙十八年第一次开科,咱们就在做背景核查。只是那时还浅,主要是看家世、交游、有无反清言论。现在……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现在咱们的手段多了,看得也更深了。”
张砚等待下文。
“明年这次开科,皇上特别交代,要选真正‘心向朝廷’的人。不是表面恭顺,是骨子里认同。”吴良走回桌边,手指点在那份名单上,“所以,咱们的任务就是帮皇上分辨,哪些人是真认同,哪些人是假认同。假认同的,要想法子让他们变成真认同。”
“怎么变?”
吴良看着他:“你觉得呢?”
张砚脑子里闪过那些药缸,那些整齐的复诵声,那些被修改得一模一样的口供。他不敢想下去。
“总之,从明天起,你把手头别的活先放放,专心做这件事。”吴良说,“把这三百多人的背景,一个个查清楚。摹形司的档案,内务府别的衙门的记录,各地密报,都调来看。我要知道每个人的底细——祖上三代,师友关系,写过什么文章,说过什么话,甚至……做过什么梦。”
最后那句说得轻飘飘的,但张砚听出了分量。
“梦也要查?”
“梦最见人心。”吴良说,“当然,不是真去问人家做了什么梦。是看他们的诗文,看他们的书信,看他们酒后失言时说的话。梦里念着前朝,醒来歌颂本朝,这种人最危险。”
张砚点头。他明白这工作的分量了。这不止是核查,是给三百多人画魂,把每个人的里里外外剖开来,看里面藏着什么。
那天晚上,张砚很晚才离开摹形司。雪还在下,街道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他走得很慢,脑子里反复想着吴良的话。
“筛选”。
“调整”。
“画魂”。
这些词用在那些即将被征召的士人身上,让他不寒而栗。这些人不是囚犯,不是余党,他们是读书人,是可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。朝廷要用他们,也要改造他们?
走到住处门口时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康熙十八年那次博学鸿儒科,他帮着整理过资料。那时他刚进摹形司,很多事不懂,只是按吩咐做事。现在回想,当时确实有一些被征召者,在录取前后,言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比如有个叫徐乾的浙江举人,在地方上以狂狷着称,写过不少暗讽时政的诗。但被征召进京后,突然变得恭顺起来,在殿试时写的策论四平八稳,全无锋芒。最后取中,授了翰林院检讨。
当时只当是他识时务,现在想来……
张砚摇摇头,推门进屋。
第二天起,他开始全力投入这份工作。
摹形司的档案室他本就熟悉,但这次要调阅的还有许多别处的资料——内务府下属其他衙门的记录,各地巡抚、总督的密报副本,甚至一些士人私下刊刻的诗文集。吴良给他开了权限,可以调用大部分材料。
工作比他想象的更繁琐。三百多人,每个人都要建立一份单独的档案,记录所有能找到的信息。张砚把记录室的一面墙腾出来,钉上木架,按省份给每个人设一个卷宗袋。
最先整理的是江南籍的士人,占了名单近一半。张砚一份份资料看过去,越看心里越沉。
很多人都有前科。
有的是祖上在前明做过官,家族里还有遗民气节;有的是师从某个拒不仕清的大学者;有的是诗文里偶尔流露出怀旧情绪;有的是和某些“不安分”的人来往密切。
这些在平常也许不算什么,但在博学鸿儒科这样特殊的选拔里,就可能成为障碍——或者,成为需要“调整”的理由。
腊月廿八,张砚在整理一个叫黄宗羲的士人资料时,愣住了。
黄宗羲,浙江余姚人,是当世大儒,学问、声望都极高。但张砚记得很清楚,康熙十八年第一次开博学鸿儒科时,朝廷征召他,他坚辞不就。为此地方官还受过申饬。
可这次名单里又有他。
张砚调出所有关于黄宗羲的记录。摹形司的档案里,有他一份简略的卷宗,上面写着:“黄宗羲,字太冲,浙江余姚人。父尊素,东林党人,死于阉祸。本人师从刘宗周,学问渊博,着述甚丰。然心念前明,屡拒征召。康熙十八年,以母老病辞。地方官报:其志难移。”
“其志难移”。这四个字下面,吴良用朱笔画了道线。
张砚继续看内务府其他衙门的记录。有一份康熙二十一年的密报,提到黄宗羲在余姚讲学,弟子中有数人“言行不谨”,有“非议朝政”之嫌。黄宗羲本人虽未直接议论,但“未尝约束”。
还有一份康熙二十五年的,说黄宗羲晚年专注于着述,正在写《明儒学案》,梳理有明一代学术源流。“此书若成,恐助长遗民气焰”。
张砚把这些资料归拢,在黄宗羲的卷宗袋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