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良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他说完了,才开口:“那些不是你的事。是‘背景设定’里的一部分,为了让你的身份更可信,加进去的细节。你媳妇,你儿子,都是编的。”
七号呆呆地看着他,像听不懂这话。
“编的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“可我记得那么清楚……我记得她右眼角有颗痣,笑起来先抿左边嘴角……记得小宝后脑勺有块胎记,铜钱大小……”
“都是编的。”吴良打断他,“为了让你更‘像’。像一个人间烟火里滚过的人,而不是宫里出来的不食烟火的皇子。”
七号不说话了。他躺回去,盯着屋顶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流进鬓发里。
吴良示意张砚跟他出去。两人走到院里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“看见了吗?”吴良低声说,“盛不下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们给他灌输了太多细节,太多人’的东西。时间长了,他分不清哪些是任务需要的设定,哪些是他自己的感受了。”吴良抬头看树,树叶在风里哗哗响,“他开始相信那些虚构的记忆,开始对虚构的人物产生感情。这东西失败了。”
张砚想起七号刚才说那些话时的神情。那不是一个在背诵设定的人该有的神情,那是真真切切的、想起亲人的神情。
“那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
“带回京,处理掉。”吴良说得很平静,“他已经没用了,还可能坏事。”
处理掉。张砚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当天下午,七号被抬上另一辆车,先一步送回北京。张砚和吴良在通州多留了一夜。夜里张砚睡不着,走到院里。正房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出吴良的身影,他坐在桌前,写着什么。
第二天回京路上,吴良终于开口说了些七号的事。
“这个七号,是今年开春‘成’的。用的配方调过,加了点新东西——想让副本更有人味儿。”吴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,“现在看来,加多了。”
“新东西是……”
“一种南洋来的草药。少量用,能让人更容易共情,演戏更真。用多了……”吴良顿了顿,“用多了,就会把戏当真。”
张砚想起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。所以那些琥珀色的药液里,不只有让人听话的成分,还有让人“有情”的东西。
“那之前的……”
“之前的都控制在安全剂量内。这个七号,可能是体质特殊,吸收得太好。”吴良揉了揉眉心,“也可能是……时间久了,量变引起质变。”
回到摹形司是七月十八傍晚。张砚刚安顿下来,吴良就派人叫他去后院。
不是怀旧轩,是另一处更偏的小院。院里就一间屋,门开着,七号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,已经换了干净衣服,额头重新包扎过。他看起来平静多了,只是眼神有点空。
屋里除了他,还有两个杂役,垂手站在门边。吴良示意张砚坐下,自己坐在七号对面。
“感觉好些了吗?”吴良问。
七号点头。
“有些事,得再跟你确认一遍。”吴良翻开随身带的册子,“你记忆里,关于‘妻儿’的部分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晰的?”
七号想了想:“大概是……三个月前。有一天晚上做梦,梦见一个院子,院子里有棵枣树,树下坐着个女人在纳鞋底。醒来后,那个画面就特别清楚。后来慢慢想起更多,她叫什么,说话什么声音,做的菜什么味道……”
“那些记忆,和你背过的朱慈焕的经历,冲突吗?”
“不冲突。”七号说,“像是……像是两段人生,拼在一起。一段是朱慈焕的,流亡,躲藏,担惊受怕。一段是……是我自己的,种地,娶妻,生子,过日子。”
吴良在册子上记了几笔。“那你觉得,哪段是真的?”
七号沉默了。很久,他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……但我更愿意相信后一段。因为那段里,我是活着的,有血有肉地活着。不是个符号,不是个名字,是个……人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张砚看着七号,忽然觉得他很陌生。在那双眼睛里,有了一种之前所有副本都没有的东西:困惑,痛苦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渴望。
渴望被当成人,而不是工具。
“好了。”吴良合上册子,“今天就到这儿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他起身往外走,张砚跟上。走到门口时,七号突然开口:“吴先生。”
吴良停住,没回头。
“那些记忆……那些关于媳妇、孩子的记忆,真的是假的吗?”七号的声音发颤。
吴良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都是假的。你从来就没有过媳妇,没有过孩子。”
说完,他迈出门槛。张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七号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夕阳从窗户斜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