摹形司院子里那几棵树,叶子耷拉着,蒙着一层灰。
张砚已经习惯了怀旧轩那边再没传出过动静。偶尔夜里醒来,他还会下意识侧耳听,但除了蝉鸣,什么也没有。那个老人,那把活尺子,像是被遗忘在了后院深处。
七月十六那天下午,吴良把张砚叫到前厅。桌上摊着份文书,盖着兵部的印。
“你看看。”吴良推过来。
张砚拿起细看。是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的奏报副本,日期是六月初三。里头说,沿海近来有海逆余党假托朱三太子名号,在泉州、漳州一带招摇惑众。已抓获数人,但为首者逃逸,据报往浙江方向去了。
“这和咱们有关系?”张砚放下文书。
吴良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薄册,翻开。上面记着几行字:“丙寅年三月,戊字九号遣往闽南。任务:接触海逆残部,引蛇出洞。”
戊字九号,张砚记得。是去年秋天送来的一个副本,编号排在杨起隆案那些“余党”之后。当时还做过初校,说话带点胶东口音,记性不错,能把朱慈焕在山东流亡的经历背得一字不差。
“他出事了?”张砚问。
“不是他。”吴良翻到下一页,“是七号。”
七号。张砚在记忆里搜寻。对了,是今年春天新“成”的一批里的一个,编号丁字七号——和之前那个有痣的囚犯同一个编号,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。这个七号更年轻,三十出头,相貌清秀些,说话声音温和。
“七号怎么了?”
吴良合上册子,起身走到窗前。“他任务失败了。不但失败,还……出了些状况。”
“什么状况?”
吴良没直接回答,只说:“你准备一下,明天跟我出趟门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通州。”
通州离北京城四十里,运河码头所在。第二天天没亮,张砚就被叫醒了。院子里停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吴良已经在车里等着。
车出东便门,沿官道往东走。路上吴良一直闭目养神,张砚也不好问什么。辰时三刻,车进了通州城,没去码头,反倒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,在一处宅子前停下。
宅子不大,两进院子。开门的是个精瘦汉子,看见吴良,低头叫了声“吴先生”,便让到一边。
院子里很安静,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的人在廊下站着,腰里都鼓鼓的。吴良径直进了正房,张砚跟进去。
屋里陈设简单,靠墙一张榻,榻上躺着个人,盖着薄被。走近了看,正是那个丁字七号。他闭着眼,脸色苍白,额头缠着白布,渗出血迹。
“怎么回事?”吴良问跟进来的精瘦汉子。
“回吴先生,三天前在杭州城外,我们按计划让他‘偶遇’那伙海逆的人。本来一切顺利,对方已经信了他是朱三太子派来联络的。可昨天……”汉子顿了顿,“昨天那伙人里有个女人,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七号看见那孩子,突然就……就不对了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他盯着那孩子看,看了很久。后来那女人让孩子叫他叔叔,孩子叫了。他应了一声,然后……然后就哭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哭了?”吴良重复。
“是。眼泪止不住地流。那伙人觉得蹊跷,起了疑心。我们见势不对,想带他撤,对方已经动手了。混战中他额头挨了一下,我们拼命才把他抢出来。”汉子低声说,“回来的路上,他一直迷迷糊糊的,嘴里念叨什么……桂花糕。”
吴良走到榻边,俯身看七号。七号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眼神起初是茫然的,好一会儿才聚焦,看见吴良,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吴……先生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吴良问,语气平静。
七号想坐起来,吴良按住了他。“躺着说。杭州的事,还记得多少?”
七号闭上眼睛,喉结滚动。“记得……记得那个孩子。男孩,大概这么高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“穿件蓝布褂子,袖口磨破了,他妈给补了块红布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叫我叔叔。”七号睁开眼,眼里有水光,“声音……声音很像我儿子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张砚看见吴良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你哪来的儿子。”吴良的声音冷了一度。
七号愣了一下,像被这话刺醒了。他眼神闪烁,嘴唇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是说,像我……像我记忆里,该有的儿子。”
“你记忆里没有儿子。”吴良直起身,“你记得的都是朱慈焕的记忆。朱慈焕没有子嗣。”
“可我有!”七号突然激动起来,撑着要坐起,“我有!我记着!我媳妇……我媳妇会做桂花糕,每年八月,桂花开了,她采了桂花,和糯米粉、糖,蒸出来的糕又香又甜。我儿子……我儿子叫小宝,五岁了,爱吃糕,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……”
他说得又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