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在宫里,跟父皇母后一起,是不是更好?”
张砚答不上来。
“可我活下来了。”老人自问自答,“像条野狗一样,活下来了。现在想想,也许活着本身就是错。我活着,就有这么多人跟着我倒霉——那些冒充我的,那些抓我的,还有你们这些……记录我的。”
他忽然伸手,抓住张砚的手腕。手很瘦,但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他盯着张砚的眼睛。
“您说。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有一天,你看见另一个我,很多个我,在街上走,在说话,在做着我不知道的事……”老人眼睛红了,“你就当没看见。行吗?”
张砚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。
老人松开手,靠回床头,闭上眼。“我累了。今天就到这儿吧。”
酉时,吴良来收走最后一批记录。他站在床边,对老人说:“朱先生,这段时间辛苦了。从明天起,您好好休息。”
老人没睁眼,只是摆了摆手。
那天晚上,张砚三人搬回原来的住处。离开怀旧轩时,张砚回头看了一眼。西厢窗户漆黑一片,像只闭上的眼睛。
回到记录室,一切照旧。抄写,比对,核算相似度。但张砚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——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口供,那些自称“朱三太子”的人,他们说的话,他们的记忆碎片,现在在他眼里,都带着那个老人的影子。
他知道,那把“尺子”已经造好了。
而那个真正的、活过、逃过、痛苦过的老人,将被永远锁在那间钉死窗户的屋子里,成为校准所有复制品的基准。
十一月初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张砚站在记录室窗前,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秃了,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他想起老人说过的,甲申年北京城破那天的雪。
“也是这么大的雪。”老人当时说,“父皇站在乾清宫前,看着天,说:‘天也哭我大明。’”
张砚当时记下了这句话。后来在比对时发现,有三个不同年份、不同地点抓获的“朱三太子”,都在供词里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些话,那些记忆,那些细碎的情感,都将从这个秋天开始,从这个被囚禁的老人身上,像种子一样散播出去,种进一个又一个复制品的脑海里。
然后开花,结果,长成一片真假莫辨的森林。
而他,张砚,是那个记录播种过程的人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闷闷的,像敲在谁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