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出来,他脑子里反复响着那三个字:泡缸用。
六月十五,摹形司来了个新人。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叫李顺,原来在太医院打杂,识得些药材。吴良让他接替了后院一部分杂活。
李顺话多,没几天就跟张砚混熟了。有天傍晚,两人在回廊下乘凉,李顺低声说:“张哥,后院那屋……你进去过没?”
“哪屋?”
“就那间瓦房,老宋看着的。”
张砚心里一跳:“没进去过。怎么了?”
李顺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:“我今早去送药,老宋不在,我偷偷掀开一口缸看了一眼……我的娘,里头泡着个人!”
张砚手一抖,扇子掉在地上。
“没……没看错?”
“错不了!”李顺脸发白,“是个男人,闭着眼,泡在黄汤里。皮肤泡得发白,皱皱的,但胸口还在动,还有气儿!而且不止一口缸,十几口缸,我估摸里头都有人!”
张砚捡起扇子,手还在抖。
“还有更邪乎的。”李顺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出来时,碰见老宋了。他倒没骂我,只说:‘看见了?别往外说。那些都是半成品,还在养着。养成了,有大用。’我问什么用,他不说了。”
半成品。
张砚想起吴良也用过这个词。现在他明白了,那些泡在药缸里的,就是“半成品”。是还在“养着”的复制品,或者……是失败的作品,靠药液吊着一口气。
那天夜里,他又去了那条巷子。
这次没等天黑,黄昏时分,趁着天色半明半暗。巷子里静悄悄的,瓦房门还是锁着。但旁边那扇小窗,糊窗的纸破了个洞。
张砚凑近那个洞。
屋里点着灯。他能看见靠近窗户的两口缸。油布掀开了一角,露出缸口。缸里是琥珀色的液体,很稠,表面浮着些油花。液体里泡着个人,只露出肩膀以上。
是个中年男人,闭着眼,脸色蜡黄,头发飘散在药液里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活人。
但下一秒,张砚看见他眼皮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确实动了。
然后,那人的嘴唇也动了,无声地开合,像在说什么。张砚屏住呼吸,仔细看口型。
那口型重复着三个字。他辨认了很久,才认出来——
“放我……走……”
张砚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墙上。
缸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眼皮又动了动,然后,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没有焦距,空洞地望着屋顶。但几秒后,眼珠慢慢转动,转向了窗户的方向,转向了那个破洞,转向了洞外的张砚。
四目相对。
张砚浑身血液都凉了。他想逃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
缸里的人看着他,嘴唇又动了动。这次张砚看清了,还是那三个字:“放我走。”
然后,那人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他在笑。
张砚终于找回力气,转身就跑。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,像有另一个人在追他。
跑出巷子,跑过回廊,一直跑到前院,他才停下来,扶着柱子大口喘气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。院子里灯笼亮起,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张砚抬起头,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。窗纸上映出个人影,坐在桌边,一动不动。
那是他出门前,为了伪装,用衣服和枕头堆出来的人形。
但此刻,那个人影的头部,极其轻微地,转向了他的方向。
张砚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。
窗里的人影,慢慢抬起一只手,朝他挥了挥。
一下,两下。
像在打招呼。
也像在说:我看见你了。
张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的。推开门,屋里空无一人。桌上那堆衣服枕头,保持着原样,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。
他在桌前坐下,手还在抖。倒了一杯凉茶,一口灌下去。
茶水流进胃里,那股熟悉的、微苦的草药味泛上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几个月来,他每天喝的茶、吃的饭、甚至吴良给的安神汤,都有一股类似的味道。
和瓦房里那股药味,一模一样。
张砚看着空茶杯,看着杯底那点深褐色的残渣。
他想起吴良说过的话:“在这里,有用的人才能活。”
又想起缸里那个人,用口型说的三个字:“放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