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完已是亥时三刻。张砚收拾纸笔,吴良忽然说:“等等。”
他走到堂屋角落,打开一个柜子,取出个瓷瓶,倒了点深褐色的粉末在杯里,兑上热水。“喝了,安神的。夜里能睡得好些。”
张砚接过杯子。药汤很苦,苦得他皱起眉。
“这是什么药?”
“宫里传出来的方子。”吴良看着他喝完,“用人参、茯苓、远志,再加几味安神的药材。在这儿待久了,心神耗得厉害,得补补。”
张砚把空杯递回去。药汤下肚,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慢慢扩散到四肢。紧绷了一天的神经,似乎真的松弛了些。
回到住处,他躺下就睡着了。
但没睡安稳。
半夜里,他又听见了声音。
像水声,咕嘟咕嘟的,间歇有人低声呻吟,很短促,很快又没了。
声音似乎就从地下传来。
张砚坐起身,盯着地面。青砖铺地,砖缝用灰浆抹得很平。他下床,蹲下,耳朵贴在地上听。
咕嘟……咕嘟……
像什么东西在液体里冒泡。
他想起傍晚在瓦房看见的那些陶缸。缸里装的,恐怕不是寻常药材。
第二天,张砚找了个机会,又去了那条巷子。白天看,巷子更显破败,墙头长满杂草。瓦房的门锁着,一把大铜锁,锈迹斑斑。
他在附近转了两圈,没见着人。正要离开,听见墙后有动静,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。
“……三号缸得换药了……”
“今早就换。药方调过了,加了一钱龙涎,半钱砒霜。”
“砒霜?不怕弄死?”
“死不了。吴先生说了,要的就是那个劲儿。得吊着,半死不活,神智才清醒。”
声音渐远。张砚贴在墙边,心跳得厉害。
那天下午,他干活时总是走神。笔下的字歪歪扭扭,墨点了几次纸。和他一组的周伯看了他好几眼。
“身子不舒服?”周伯低声问。
“有点中暑。”张砚敷衍。
酉时下值,他没直接回住处,绕到后院那排囚室附近。囚室门都关着,窗户开得很高,钉着木栅。他从最后一个窗户下走过时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:“……别信……都是假的……他们在造……”
后面几个字听不清。
张砚停下脚步,左右看看,没人。他靠近窗户,压低声音:“谁在里面?”
里面静了一下,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你也是他们的人?”
“我是记录员。”
“记录员……”里面的人笑了,笑声干涩,“那你记不记得,康熙十三年,杨起隆案里,有个叫赵麻子的?”
张砚脑子里迅速搜索。这个名字他见过,在供词里,是杨起隆的同伙之一。
“记得。供词里提过。”
“那你知道赵麻子长什么样吗?”
张砚一愣。供词只写姓名,不写形貌。
里面的人又笑了,这次带着哭腔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他们让我记着,说我左脸颊有颗麻子,大如黄豆,所以我叫赵麻子。可我自己摸,脸上光溜溜的。你说,我到底是不是赵麻子?”
张砚后背发凉。他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里面的人继续说:“他们每天给我灌药,让我背东西。背杨起隆长什么样,背那天晚上吃了什么,背我怎么从北京逃出来的……背到后来,我自己都快信了。可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我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这是哪儿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,变成啜泣。
张砚站了一会儿,最终没再说话,悄悄离开了。
那天晚上,他没喝杂役送来的安神汤,借口说胃不舒服,倒在了墙角。
夜里果然又听见了地下的声音。咕嘟声更清晰了,还夹杂着别的一—像皮革摩擦的窸窣声,还有极轻微的、类似叹息的吐气声。
他睁眼到天亮。
六月初十,吴良派他去药房取一批新到的药材。药房在前院东厢,平时由一个姓胡的老太医管着。胡太医七十多了,耳朵背,说话得凑近了喊。
张砚递上单子,胡太医眯着眼看了半天,才颤巍巍地去药柜前抓药。药房里药气扑鼻,几百个小抽屉从地面码到房梁。
等待时,张砚瞥见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袋口敞着,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块状物。看着像何首乌,但颜色太深,形状也不太对。
“胡太医,那是……”他指了指。
胡太医回头看了一眼:“哦,那个。是特制的熟地,加了别的料,专供后院用的。”
“后院也用这么多熟地?”
“泡缸用嘛。”胡太医顺口答了,又忽然意识到什么,看了张砚一眼,闭了嘴,专心抓药。
张砚没再问。取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