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良不知何时走到桌边,俯身看记录。他伸出苍白的手指,点在张砚那份上:“这里,有痣的说‘杨大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’。没痣的怎么说?”
陈焕翻页:“‘杨大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蓝布裹着的东西’。”
“意思一样,措辞不同。”吴良直起身,“这才是正常的。人记事儿,记的是意思,不是原话。除非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转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,“除非这些话,是有人一句一句教给他们,反复演练,刻进骨头里的。”
堂屋里静下来。张砚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那些字好像在动,扭曲成他不认识的样子。
“那……他们谁是杨起隆的余党?”陈焕小声问。
吴良转回身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:“都是,也都不是。”
这话说得云山雾罩。张砚还想再问,吴良已经换了话题:“初稿留下,你们各自回去整理一份详录。未时交给我。”
回到记录室,张砚对着初稿发呆。窗外的槐树枝在风里摇晃,影子投在纸上,像鬼画符。
他拿起笔,开始誊写。写着写着,笔尖停在一个地方。
口供里提到腊月二十二那晚,车马店后院“有狗叫”。有痣的说的是“店里的黄狗叫了几声”,没痣的说的是“听见外头狗叫,是条黄狗”。
太细了。
张砚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想起在绍兴衙门时,审过一桩盗窃案。两个嫌犯都声称案发时在对方家里喝酒,说辞也大致对得上,但细问酒菜——一个说吃了卤牛肉,一个说吃了酱牛肉;一个说喝了三杯,一个说喝了四五杯。人脑不是账簿,记不了那么清。
除非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未时交稿时,吴良正在泡茶。是个扁圆的紫砂壶,壶身刻着梅枝。他斟了三杯,推给张砚三人。
“喝口茶,定定神。”
茶汤清亮,香气却有些怪,不似寻常的龙井香片,倒有股草药味。张砚抿了一口,微苦,回甘很慢。
“今天的初校,你们怎么看?”吴良问,眼睛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叶梗。
周伯先开口:“两人供词相似度过高,必有一假。或两人皆假。”
陈焕迟疑:“可若是假的,为何要冒充杨起隆余党?那是灭族的罪。”
“为了活着。”吴良吹开茶沫,轻啜一口,“在这里,有用的人才能活。当个余党,当个证人,当个样本,总比当个无名无姓的尸体强。”
样本。张砚又听到这个词。他想起夜里那些复诵声,整齐划一,像一群人在同时默写。
“那……真的杨起隆余党呢?”他忍不住问。
吴良抬眼看他,看了很久,久到张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。
“康熙十二年冬天,北京城里抓了一百四十七人,都说是杨起隆同党。”吴良放下茶杯,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,“凌迟的三十六,斩首的五十一,剩下的流放宁古塔。到如今,八年过去了。你说,真的余党在哪?”
不在刑场,就在流放路上枯骨成灰。
“可这些人……”张砚指指桌上的口供记录。
“这些人,是后来从各地送来的。”吴良语气平淡,像在说天气,“山东、河南、湖广,隔几年就冒出来一个两个,都说自己是当年那伙人里的漏网之鱼。供词大同小异,细节严丝合缝。你说怪不怪?”
怪。怪极了。
“好了。”吴良起身,“今日就到这儿。回去歇着吧。张砚,你留一下。”
周伯和陈焕退出去,带上门。屋里只剩两人,茶香和那股草药味混在一起,闷得人头晕。
吴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,蓝布封面,没有字。他推到张砚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张砚翻开。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表格,列着日期、编号、相似度百分比。最早的一页是康熙十三年,最晚的是去年腊月。相似度从最初的“约七成”,慢慢变成“七成五”“八成”“八成五”,最近的一条赫然写着:“戊午年腊月,丁字十一号与戊字三号,供词相似度九成二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历年‘杨起隆余党’口供的比对记录。”吴良站在窗前,背影瘦削,“你看出门道了么?”
张砚手指划过那些数字。七年时间,相似度从七成升到九成二。越来越像,越来越整齐。
“有人在……打磨他们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。
“不是打磨。”吴良转过身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似疲惫的神色,“是校准。就像匠人做东西,总得有个尺子。这些人,就是彼此的尺子。一个错了,拿另一个来对。对着对着,就都对上了。”
“尺子……”张砚话说到一半,忽然明白了。
尺子也有源头,总得有第一把尺子。那个源头,可能就是第一个被抓的、真正的余党。或者,连那个“第一个”也不是源头。
这是个没有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