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分绵羊不安地挪动蹄子。但弗洛丝——那只领头羊——立刻站出来:“这是人类的阴谋!茉莉和苜蓿被人类收买了!”
“什么样的阴谋?”克拉拉突然喊道,小母鸡跳到木箱上,“用我们的肉换威士忌的阴谋?用我们的皮换丝绸床单的阴谋?”
她从翅膀下抖出几张纸——是奥因克照片的粗糙临摹,昨晚本杰明指导她画的。虽然简陋,但表格上的数字、标签上的字迹依稀可辨。
动物们围拢过来。牛、马、山羊、绵羊、鸡鸭,全都伸长脖子想看。那些数字,那些标签,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:“后腿肉”、“优选部位”、“委员会专享”。
“这不是真的。”声响器尖叫起来,声音第一次失去了甜腻,变得尖利刺耳,“这是伪造!是斯诺鲍的奸细——”
“斯诺鲍已经走了七年了!”一头老牛吼道,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鼓,“这些年消失的动物去了哪里?告诉我!我的兄弟老布里斯去了哪里?”
更多的声音加入:
“我的母亲亨丽埃塔!”
“我的伴侣默顿!”
“去年冬天所有十二岁以上的山羊!”
质问声此起彼伏。声响器节节后退,蹄子绊到了扩音器的电线。猪委员们面面相觑,有两只开始悄悄往后退。
就在这时,粉球——那头年轻的猪——做了一件愚蠢的事。他冲到台前,夺过克拉拉爪中的临摹画,塞进嘴里开始咀嚼。
动物们愣住了。
然后,怒火爆发了。
那不是组织好的反抗,而是纯粹的、原始的愤怒。牛群首先开始移动,然后是马,然后是所有积压了多年疑虑和恐惧的动物。他们涌向主持台,蹄子和爪子踩踏地面,声音像远方逼近的雷鸣。
声响器转身想逃,但被一只母鸡啄中了后腿。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。粉球还在努力吞咽纸片,被一头山羊用角顶下了台子。
广场陷入彻底的混乱。而在这混乱的中心,本杰明静静站着。他没有参与冲击,只是看着,等着。
他在等一个声音。
肉联厂里,拿破仑也听到了外面的喧哗。他的脸色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接近恐惧的东西。他意识到局面正在失控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拿破仑举起那根尖刺,“证据在哪?”
奥因克深呼吸。他慢慢后退,退向车间深处的控制台。那里有电闸,有警报按钮,有连接广场扩音器的线路——是当初为了方便宣布“退休仪式”而安装的。
“你不敢杀我。”奥因克说,声音平静下来,“外面那么多动物,那么多其他农场的代表。你杀了唯一的人类‘盟友’,怎么解释?”
“意外。”拿破仑说,向前逼近,“你在操作机器时发生意外。很遗憾,但动物自治的事业必须继续。”
猪的速度快得惊人。他猛地前冲,尖刺直刺奥因克胸口。
奥因克侧身,斩骨斧格挡。金属与金属撞击,火花迸溅。拿破仑的力量大得出奇,奥因克被震得后退两步,撞在控制台上。
第二刺接踵而至。奥因克翻滚躲避,尖刺擦过他的肩膀,划开衣服和皮肤。血渗出来,温热。
他爬起来,背靠控制台。拿破仑站在三米外,调整着握刺的姿势。恶犬在门口低吼,但不敢进来——车间里到处是奥因克布置的陷阱:倒下的铁钩,撒开的盐粒,还有几个打开盖子的润滑油桶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奥因克突然说,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,“我父亲说,别看他们的眼睛。”
拿破仑皱起眉头,不明白这话的意义。
“我看了二十年。”奥因克继续说,血顺着胳膊流下,滴在地面,“看了无数眼睛。牛的,羊的,猪的。”
他的手在背后摸索,摸到了控制台的边缘。手指触到冰冷的按钮。
“但我从来没看过人的眼睛。”奥因克看着拿破仑,“因为屠宰场里没有人会被挂上挂钩。”
他的手指找到了目标。两个按钮,一个是警报,一个是扩音器线路总开关。
“你也不是人。”拿破仑嘶声道,再次发起冲锋。
奥因克按下了按钮。
广场上,动物们已经掀翻了主持台。声响器被几只鸡追得满场跑,猪委员们四散逃窜。但愤怒的焦点开始扩散——有动物冲向猪大宅,有动物开始破坏谷仓。
就在这时,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农场。
呜呜呜呜——声音尖锐、持续、穿透一切嘈杂。所有动物都停下来,茫然四顾。
紧接着,扩音器里传出声音。不是预先录制的音乐,不是拿破仑的演讲,而是——
“……这些愚蠢的动物根本不会发现。肉就是肉,他们分不出同类和饲料的区别。”
是拿破仑的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