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眼时,星野变了。
不再是杂乱的光点,而是流转的脉络。
星辰密集如网,是未来三日内风暴酝酿之地;某处星光黯淡,下方必有暗礁;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青色光带,自东北向西南贯穿天穹……
“那是水龙脉。”颜思齐目光追随着一官的眼神,忽然开口。
郑一官一惊。
“你也瞧见了?”虬髯大汉咧嘴笑,“颜某祖上出过风水先生,传下些皮毛。这海上的水龙脉,比陆上的山龙脉更难捉摸,但若能借上一丝,顺风顺水,日行千里。”
他拍拍郑一官的肩膀:“你小子天分比我强。好生学,这大海,迟早是你的。”
往后日子,郑一官白日学操帆、使铳、接舷战,夜间修星象、感应水脉、尝试将契约之力融入航海。他发现,当血脉之力缓缓注入双眼,能看穿雾霭、洞悉暗流,甚至预判风的变化。某次操演中,他提前半刻示警“右侧有涡旋”,救了一船人,颜思齐当场赏了他一柄倭刀。
刀名“浪切”,刃如秋霜。
但真正的磨炼,在一月后。
那日船队行至台湾海峡中段,忽见西南方海面腾起诡异的灰雾。雾中隐有钟声,是天主堂的铜钟音色,却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。
“是佛郎机人的‘圣安东尼奥号’。”了望手颤声报,“那船……那船吃水线在发光!”
郑一官举镜望去。灰雾中,一艘三桅盖伦船缓缓驶出。船体遍覆锈迹,帆破桅斜,显是久经风浪。但诡异的是,船身吃水线附近,镶嵌着一圈暗金色的金属板,板上刻满繁复的经文与十字架图案。此时那些图案正幽幽发亮,光芒透过海水,映得船底一片金辉。
颜思齐啐了一口,“马尼拉那群佛郎机疯子,把教堂的圣物熔了,嵌在船底。说是能辟邪,老子看,是招邪!”
话音未落,圣安东尼奥号船艏的圣母像突然转动,面朝赤蛟号。石雕的眼眶中,淌下两道血泪。
海面炸开!
数十条章鱼触腕般的黑影破水而出,直扑赤蛟号。那些黑影并非实体,而是由浓稠的怨气凝聚,触腕上密布着哀嚎的人脸。
“开炮!”颜思齐怒吼。
火炮轰鸣,铅弹穿透黑影,却如石沉大海。黑影缠绕上船舷,甲板上的水手被触及,立刻双眼翻白,口吐白沫倒下。
郑一官拔刀前冲。浪切刀斩中一条触腕,刀刃迸发出青芒。青芒与怨气碰撞,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嗤响,触腕痛苦地缩回。
但更多的黑影涌来。
他咬牙闭目,将心神沉入星盘。刹那间,感知如潮水扩散:那些黑影的源头,竟在圣安东尼奥号的底舱。
那里囚着数十个奄奄一息的“祭品”,他们的恐惧与绝望,正被船底的驱邪甲板转化为怨气薪柴。
“颜当家!”郑一官睁眼大喝,“打船底的金板!那是阵眼!”
颜思齐夺过一杆火铳,亲自瞄准。铳口焰光喷吐,铅弹击中一块金板。金光骤黯,整条船的怨气为之一滞。
就是此时!
郑一官纵身跃上舷墙,血脉之力全力运转。他不再攻击黑影,而是将感知化作无形的“网”,探向那些被囚禁的魂灵。一丝微弱的、属于妈祖契约的慈悲之力,顺着网线传递过去。
绝望的哀嚎中,忽然混入一声呜咽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那些被囚禁的魂灵,在契约之力的抚慰下,短暂地恢复了神智。
怨气的源头断了。
黑影开始溃散。圣安东尼奥号上的佛郎机人似乎也慌了,船身调转,拖着残破的帆影没入灰雾。
海面恢复平静,只留下赤蛟号甲板上横七竖八的伤员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。
颜思齐走到郑一官面前,沉默良久,忽然单膝跪下,抱拳:
“郑兄弟,救命之恩,颜某记下了。从今往后,这闽海之上,颜家船队任你调遣!”
经此一役,郑一官在颜家船队的地位截然不同。不再是什么“学徒”,而是“二当家”。颜思齐甚至将自家祖传的半卷《水龙经》赠他,那是颜家观海脉、定航路的秘术。
郑一官将《水龙经》与《星见初阶》相互参详,渐渐摸出门道。
他发现,海上的“龙脉”实则是洋流与地磁交织的气脉,契约之力能轻微拨动这些脉络,从而小范围影响风向、潮信。某次遭遇追捕,他便是借着一道微弱龙脉的助力,让赤蛟号在无风状态下疾驰三里,甩开敌船。
万历四十八年秋,赤蛟号例行巡弋至澎湖附近。郑一官立在船头,忽然心有所感。
他举镜望向澎湖主岛。岛上最高处,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石塔。塔身呈六角,每面刻着不同的符文。
石塔周围,数十名红毛番工匠正在忙碌。他们从船上卸下成箱的金属构件,在塔基周围拼接。
“他们在做甚?”颜思齐皱眉。
郑一官闭目感知。血脉之力顺着海风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