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呆头呆脑。
有北欧传说中的海妖克拉肯,有葡萄牙水手描述的“发光水母群”,还有几页专门记载东亚海域的传闻——包括“妈祖显灵”与“日本海坊主”。
“这是我在阿姆斯特丹大学时,从一位耶稣会学者处获得的抄本。东方人相信万物有灵,而我们认为,这些是可以被观察、分类,乃至利用的自然资源。一官,你生长于这片海域,可曾见过类似的现象?”
郑一官想起白日所见,背脊发凉。他字斟句酌地回答:“水手们的故事往往夸大其词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科恩收起册子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但三天后,松浦家要举行一场海上祭祀,据说能召唤保佑航海的惠比寿神。我受邀观礼,需要一名通译。斯佩克斯推荐了你。”
郑一官无法拒绝。
深夜,他躺在商馆狭窄的阁楼里,辗转难眠。掌心的玉佩微微发热,窗外雾气愈发浓重,几乎凝成液体般流淌。恍惚间,他听见远处传来太鼓与笛声,还有若有若无的吟唱。
他起身凑到窗边。
雾海中,平户城的天守阁如漂浮的岛屿。而在城堡下方的海岸礁石上,隐约可见火光晃动,许多人影围绕着一座临时搭建的神坛。白天见到的那位白衣巫女,正立在神坛中央,双臂展开,长发在夜风中飞扬。
更令人窒息的是海面——
无数幽蓝色的光点从深海浮起,如星辰倒悬。光点汇聚,逐渐勾勒出一个庞大无比的轮廓:头角峥嵘,长须飘荡,鳞片闪烁着月光无法解释的辉光。
龙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日本海神“绵津见”的化身。
巫女的吟唱陡然高亢。海中的光之龙缓缓抬头,朝着神坛方向,张开了无法衡量巨细的口。
就在这时,西班牙传教士居住的丘陵上突然响起教堂钟声。钟声并不洪亮,却带着某种斩裂空气的穿透力。
光之龙的动作停滞了。
雾中传来一声低吼,混杂着愤怒与痛苦。幽蓝光点骤然炸散,化为漫天光雨坠入海中。神坛上的巫女身体一晃,跪倒在地。
几乎同时,郑一官怀中的玉佩猛然发烫,烫得他几乎叫出声。一股暖流从玉佩涌出,顺经脉直冲双眼。视野瞬间变化——
他看见海面下,无数黑色触须正从深渊伸出,试图缠绕那些坠落的光点;
看见丘陵教堂尖顶上,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虚影绽放白光;
看见荷兰商馆地下酒窖里,科恩带来的那本《海洋与异界生物考》自行翻开了。
而他自己的双手,不知何时,竟泛起了极淡的、与妈祖玉佩同源的青光。
李旦白天的警告在耳边回响。
郑一官关紧窗户,背靠着墙滑坐在地。掌心玉佩的温度渐渐消退,但那种“看见”的能力,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。
远处,巫女被搀扶离场,海面恢复平静,雾气依旧笼罩平户。
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