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化冻了。
官道变成泥潭。
深可没踝。
每一步。
都像踩在死人肚子上。
噗嗤。
噗嗤。
车轮陷进去。
马腿陷进去。
人的腿。
也陷进去。
拔出来时。
鞋没了。
裹脚布没了。
有时候。
连脚趾头都没了。
冻掉的。
苏清河骑在马上。
看着这一切。
他如今是“记室”。
有马骑。
虽然瘦。
虽然老。
但总比用脚走强。
这“特权”。
是用一百多个冻死的民夫换来的。
队伍越走越慢。
每天三十里。
有时二十里。
倒毙的人。
却越来越多。
刚开始还埋。
挖个浅坑。
草草一埋。
插根木棍。
算个记号。
后来不埋了。
没力气挖坑。
就拖到路边。
用枯草一盖。
后来连盖都不盖了。
就那样扔着。
任野狗啃。
乌鸦啄。
官道两旁。
白骨开始露出来。
新的覆旧的。
层层叠叠。
像一条用骨头铺成的路。
“白骨官道”。
老兵都这么叫。
“看见没?”
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兵。
用刀鞘指着路边。
“去年征辽。”
“就这条道。”
“死了一半人。”
“今年……”
他啐了口唾沫。
“还得死一半。”
苏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一具“新尸”。
看衣裳是民夫。
脸朝下趴着。
背上有脚印。
是被踩死的。
路过的人。
从他身上踏过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踩进泥里。
踩进骨头里。
“别看了,苏记室。”
陈主簿催马过来。
“看多了。”
“晚上做噩梦。”
苏清河收回目光。
“这些尸首……”
“没人收吗?”
“收?”
陈主簿苦笑。
“谁收?”
“怎么收?”
“三万民夫。”
“走到辽东。”
“能剩一半就不错了。”
“上头说了。”
“到地方再补。”
“反正……”
“人多。”
人多。
苏清河咀嚼这两个字。
是啊。
大业年间。
什么都缺。
就是不缺人。
关中的人。
河东的人。
河南的人。
河北的人……
一纸诏书。
就能征来百万。
填进辽东这个无底洞。
“让开!”
“让开!”
前方忽然骚动。
一队骑兵冲过来。
马蹄踏起泥浆。
溅了路边民夫一身。
民夫不敢躲。
低着头。
任由泥浆糊脸。
骑兵中间。
是一辆马车。
四匹马拉着。
车帘低垂。
看不见里面是谁。
但看规制。
至少是个郎将。
“谁的车?”
苏清河问。
“右骁卫将军,刘士隆。”
陈主簿低声道。
“押运粮草的。”
“这回征辽的副督运。”
苏清河记得这个名字。
兵部文书上见过。
刘士隆。
四十七岁。
将门之后。
打过突厥。
平过杨谅。
军功赫赫。
这次征辽。
任“押运使”。
督运百万石粮草。
是个肥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