拒地，按进了地底。顾砚卿的身影，在幽蓝阵光与沉降的尘埃中，缓缓变得透明。他最后望向那马上之人，眼神平静无波，却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：“罗正雄，你借西洋火器豢养妖魔，以为便是驭龙之术？”“殊不知……”他身影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句，轻得如同叹息，却清晰印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：“……真正的龙，从来不在笼中。”仓库彻底沉入地底，只余下一个巨大、光滑、边缘泛着幽蓝冷光的圆形深坑。坑底，唯有那口敞开的紫檀木箱静静躺着，箱内那叠画纸，在幽蓝微光中，无声翻动。最上面一张，画中朱红宫墙上的琉璃螭吻，口中喷吐的幽蓝火焰，似乎……比方才，更盛了一分。盛海港的夜雾，愈发浓重了。它无声弥漫，笼罩着码头，笼罩着沉坑，笼罩着仓皇散去的兵卒，也笼罩着那个伫立原地、久久未曾挪动半步的玄色斗篷身影。风过，卷起地上几片幽蓝色的、尚未燃尽的蝶翼残骸。其中一片，打着旋儿，飘向港口方向。飘向停泊在最外围、一艘毫不起眼的旧式货轮。货轮舷窗内，一点昏黄灯火悄然亮起。船舱深处，一张铺着猩红绒布的圆桌旁，坐着三人。一人穿着考究的英伦三件套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；一人裹着厚厚的俄式毛皮大氅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，表盖上镌刻着双头鹰徽记；第三人则一身素净的月白僧袍，手持一串沉香木佛珠，指尖捻动，发出细微的、玉石相击的清响。那片幽蓝蝶翼，轻轻飘落在圆桌中央。刚一接触绒布，便“噗”地一声，化作一缕青烟，烟气袅袅升腾，在三人眼前，竟幻化出一行细小、却无比清晰的篆体文字：【妖京将启，旧墓已松。】僧袍男子捻动佛珠的手指，终于停了下来。他缓缓抬眸，目光穿透舱壁，仿佛越过茫茫大海，投向北方那片被古老传说与森严禁令重重封锁的土地。“阿弥陀佛。”他低声诵了一句，声音温和，却让另外两人同时脊背一凉。“这一局，”英伦绅士推了推金丝眼镜，镜片反射出幽蓝残光，“顾少爷，可真是……掀得干净利落啊。”俄国人摩挲着怀表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：“干净？不不不……亲爱的斯宾塞先生，您难道没闻到吗？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、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与幽蓝气息。“这味道……”“才刚刚开始发酵。”货轮无声离港，融入浓雾。舱内灯火渐次熄灭，唯有那行幻化的篆字，在彻底消散前，幽幽闪烁了最后一瞬，如同深渊睁开的、一只冷漠而期待的眼睛。而在盛海城西，一座被梧桐浓荫彻底笼罩的旧式花园洋房顶层，一扇雕花玻璃窗后，窗帘被一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，缓缓拉开了一道细缝。窗内，没有开灯。唯有窗外霓虹的光晕，在室内流淌，勾勒出一个纤细优雅的剪影。她静静望着港口方向，许久，才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拂过窗玻璃上凝结的一颗细小水珠。水珠滚落，在玻璃上拖出一道蜿蜒的、微弱的反光轨迹。“少爷……”她喃喃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又似一声悠长的、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呼唤，“您终于……找到回家的路了。”窗外，盛海城彻夜不眠的灯火，依旧喧嚣璀璨，映照着这座东方魔都永不疲倦的浮华假面。无人知晓，在这假面之下，在那沉入地底的仓库旧址深处，幽蓝阵图的光芒，正以一种恒定而冰冷的频率，无声脉动。如同一颗被重新唤醒的、沉睡千年的巨大心脏。咚。咚。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