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等车厢下来的人不多，大都气质衣着不俗，一看便知与后几节车厢的乘客不在一个层次。火车上的乘客陆陆续续走尽，不多时，一道蓝色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车门口。是个体态修长的年轻男子，穿一身上好...盛海港的夜雾比往常更沉。咸腥的潮气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，在码头栈桥上浮游，像一缕缕不肯散去的魂。铁锚沉入墨色海水时发出钝响，远处汽笛声断续呜咽，仿佛垂死者喉间最后的抽气。顾砚卿站在卸货区第三号仓前，左手插在深灰羊绒西装裤袋里，右手随意垂着，指尖悬在离膝三寸处——那姿势并不放松，却也不紧绷，恰如他此刻的状态：静待风暴中心裂开第一道缝隙。他身后五步，罗正雄的副官陈砚之垂手而立，军装笔挺得能割破空气，可额角沁出的汗珠在煤油灯下泛着青白微光。他不敢擦，只把下颌线绷成一道刀锋。“顾先生，”陈砚之喉结滚动，“丁兆安死了。”顾砚卿没回头。他盯着仓门上那枚被雨水蚀出绿锈的铜钉，目光平缓，像在数它锈蚀的纹路。“哦。”“子弹从左耳贯入，脑干粉碎。”陈砚之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如铁砂刮过粗陶，“法医验过，弹头是七点六三毫米毛瑟手枪专用弹，膛线吻合度百分之九十八。枪……是丁兆安自己配的那把‘勃朗宁m1906’。”顾砚卿终于动了。他慢慢抬手，解下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金表——表盘玻璃早已碎裂，蛛网般的裂痕覆盖整面，却仍固执地走着，秒针一下、一下，叩击着金属表壳，清脆，稳定，不疾不徐。“他死前，”顾砚卿的声音不高，却奇异地穿透了潮声与风声，“有没有说什么？”“有。”陈砚之顿了顿，喉结又滚了一下，“他说……‘掌公子的巴掌，原来要等这么久才落下’。”顾砚卿笑了。那笑很淡，唇角只向上牵动半分，眼尾却未舒展半毫。他将金表翻转，露出背面——那里没有刻字，只有一道浅而直的划痕，横贯整个表背，像是用极细的金刚石刀尖，刻意划出的一道界线。“不是我落下的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，“是他自己，把脖子伸过来，让我斩的。”话音未落，第三号仓厚重的橡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向内开启。门缝里渗出的不是霉味，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甜腥气——像熟透崩裂的荔枝，又像隔夜凝固的蜜糖，底下却埋着腐烂的桃核。陈砚之瞳孔骤缩，手已按上腰间配枪，却被顾砚卿一个抬手止住。顾砚卿迈步进了仓。仓内无灯。唯有高窗漏下几缕惨淡月光，斜切过悬浮的尘粒，在地面投下灰白长条。空气粘稠如胶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过血水的棉絮。十几具尸体横陈在麻包堆之间，穿着不同制式的衣裳：洋行职员的驼色风衣、巡捕房的藏青短褂、青帮弟子的靛蓝对襟衫……他们死状各异，却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每具尸体的左手小指，都被齐根削断，断口平整，不见血污，只余森白骨茬，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。顾砚卿在第七具尸体前停下。那是丁兆安。他仰面躺着，西装外套敞开，白衬衫前襟洇开一片暗褐，像一幅潦草泼洒的泼墨山水。他的脸竟还带着一丝奇异的松弛，甚至嘴角微微上翘，仿佛临终前窥见了什么极妙的玩笑。唯独左耳处，空荡荡一个黑洞，边缘皮肉焦黑蜷曲，散发出淡淡的硝烟与臭氧混合的气息。顾砚卿蹲下身，从内袋取出一方素白丝帕——帕角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，针脚细密得近乎隐形。他并未擦拭丁兆安的脸，而是轻轻掀开他右眼的眼睑。瞳孔涣散，但角膜上，竟凝着一点极微的、幽蓝色的磷火。顾砚卿指尖悬停半寸，未触。他凝视那点蓝火三秒，忽而抬眸，目光如电，扫过仓顶横梁。横梁阴影里，蹲着一个瘦小人影。那人穿着不合身的旧式灰布长衫，袖口磨得发亮，头戴一顶塌陷的瓜皮小帽，帽檐压得极低，只露出下半张脸：皮肤蜡黄，嘴唇薄而青紫，下颌骨凸出得厉害，像两片枯叶支棱着。他双手交叠搁在膝上，十指纤长，指甲却乌黑厚硬，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“阿七。”顾砚卿唤道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。那人影动了动，帽檐下，一双眼睛缓缓抬起。那眼睛浑浊，眼白布满血丝，瞳仁却是诡异的竖瞳，狭长，金黄，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、与丁兆安眼中一模一样的幽蓝光晕。“顾少爷。”声音嘶哑，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片，“您来了。”“东西呢？”顾砚卿问。阿七没答，只将右手缓缓抬起。他摊开手掌——掌心空无一物。可就在他掌心悬空三寸之处，空气陡然扭曲、灼热，仿佛隔着一层沸腾的油锅。那扭曲的中心，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，火苗摇曳，渐渐拉长、塑形，最终凝成一枚约莫小指长短的银色钥匙。钥匙通体素净，唯独齿槽处，蜿蜒盘踞着一条细若游丝的赤鳞蛇纹。顾砚卿伸手，指尖即将触到钥匙的刹那，阿七的手掌猛地一翻！钥匙消失。而顾砚卿指尖，却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——他低头，食指指腹赫然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血点，血珠迅速凝结，变成一颗殷红剔透、宛如红宝石的硬痂。阿七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，像破风箱在抽动：“顾少爷，您这手……真该好好洗洗了。”顾砚卿收回手，任那点红痂在月光下幽幽反光。他并未看阿七，目光越过他，落在仓库最深处——那里堆着一口半人高的紫檀木箱，箱盖严丝合缝，表面却无锁无扣，只在正中位置，烙着一枚火漆印。印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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