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、陛下!宫门……宫门侍卫刚刚收到匿名投递!是……是九殿下和裴照将军联名发出的……《讨国贼沈砚舟檄》!还有……还有随檄文附上的……部分证据拓本!”
“哗——!”
大殿之上,瞬间一片死寂,随即爆发出无法抑制的骚动!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看向那太监手中仿佛烫手山芋般的纸卷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!
沈砚舟就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深青色朝服,腰背挺直,面容平静,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超然物外的沉稳。在太监喊出“讨国贼”三个字时,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但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那太监,目光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、无形的压力。
皇帝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,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文书,而是先看向了沈砚舟。
沈砚舟迎着皇帝的目光,坦然出列,撩袍跪倒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老臣惶恐。不知九殿下与裴将军因何对老臣有如此深的误会,竟至发出此等……骇人听闻之檄文。老臣恳请陛下,容老臣一观此文,若有诬陷不实之处,老臣愿当场自辩,以正视听。”
这番话,说得不卑不亢,既表达了惊讶和委屈,又表明了坦荡和自信。许多原本惊疑不定的大臣,见状心里也稍稍定了些——是啊,沈相何等人物,岂会做出那等事?定是边关那些人狗急跳墙了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挥了挥手。太监连忙将文书和附着的几页拓印纸,先呈给了沈砚舟。
沈砚舟双手接过,就跪在原地,展开细看。大殿内落针可闻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。
沈砚舟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从檄文的慷慨陈词,到后面附上的、盖着他相印和私章的“盟约”条款拓印,再到那一小角羊皮纸的特写拓样……他的脸色,终于慢慢变了。
不是惊慌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仿佛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痛心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凛然的愤怒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,不是作假,而是真正情绪激荡下的反应。
“荒谬!无耻!构陷!”他猛地抬起头,老泪纵横,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,将手中的纸张高高举起,“陛下!诸位同僚!此乃彻头彻尾的诬陷!这印章……这印章或许形似,但绝非老臣所用!老臣之印,印泥乃特制,有暗记,且常年置于书房,岂会流落北狄王庭?此必是有人精心伪造,欲置老臣于死地啊!”
他砰砰砰以头叩地,泣不成声:“老臣辅佐陛下二十余载,兢兢业业,唯恐有负圣恩!江南案,老臣力主严查,得罪了世家大族!整顿边备,老臣夙兴夜寐,又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!如今北境战事不利,有人便想将这滔天罪责,推于老臣一身,以此掩盖其失职之过,甚至……行那不可告人之谋!陛下明鉴!陛下明鉴啊!”
这一番哭诉,情真意切,将矛头直指萧凛和边将“拥兵自重”、“构陷忠良”、“意图不轨”。许多沈砚舟的门生故旧、或是利益相关的官员,立刻反应过来,纷纷出列附和,指责檄文荒诞不经,要求严惩造谣者,并怀疑北境军心不稳,恐有更大变故。
但也有不少官员,看着那拓印上清晰得可怕的印章细节,以及那一角明显是原件的羊皮纸,心中疑窦丛生,沉默不语。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与沈砚舟政见不合、或是在江南案等事件中受过打压的官员,眼神闪烁,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皇帝萧衍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当然看到了那些“证据”。作为皇帝,他见过无数真伪难辨的东西,但眼前这些……太具体,太详实了。印章可以伪造,但那种印泥的色泽、磨损的细节,还有羊皮纸的质地和切割痕迹……伪造到这种程度,需要多大的成本和多么了解沈砚舟?如果是萧凛和裴照伪造,他们有必要弄出这么一份几乎能乱真的东西吗?他们不知道一旦被揭穿,就是万劫不复?
更重要的是,这份檄文和证据,以这种方式,在这种时间点,直接出现在朝堂上,出现在他面前!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北境的萧凛,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斗争,他要撕破脸,用这种最激烈、最不留余地的方式,将沈砚舟钉在叛国的耻辱柱上!这也意味着,萧凛手里,很可能掌握了更确凿的东西,或者……他已经有了某种倚仗,不再畏惧沈砚舟的反扑。
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。支持沈砚舟的,要求立刻下旨申饬萧凛、裴照,剥夺其兵权,押解回京受审。质疑沈砚舟的,则要求成立三司,彻底调查檄文所列诸项罪名,尤其是与北狄盟约的真伪。
皇帝只觉得脑袋快要炸开。北境战火未熄,京城又起惊雷。一边是跟随自己多年、看似无可挑剔的宰辅重臣,另一边是手握重兵、刚刚送来“惊天罪证”的儿子和边将。信谁?怎么信?
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怒喝道:“都给朕住口!”
大殿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沈砚舟压抑的啜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