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疆的金花田边,云崖子悄然现身,他满是皱纹的脸庞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柔和。
他在田边静立良久,仿佛在与这片土地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小石恭敬地上前问安。
老人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那片曾开满金花的土地,缓缓说道:“你们都以为,他是在等一个被需要的机会,好再次挺身而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:“错了。他等的,是一个可以被允许真正缺席的日子。”
说罢,云崖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、完好无损的归梦石,这是世间仅存的最后一枚。
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,只是像个老农种下一颗种子般,将归梦石轻轻投入田中央的泥土里。
归梦石入土即化,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只是从它消失的地方,渗出一圈年轮状的柔和光纹。
光纹无声地蔓延,掠过整个村庄,渗入每一户人家的地基,最终悄无声息地汇入每家每户的床底之下。
那一夜,西疆村所有的村民,都做了同一个梦。
梦里,林歇坐在一片璀璨的星空边缘,脚下是流淌的银河。
他正慢悠悠地,把一双破旧的布鞋,系在了一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上,然后冲着大家挥了挥手,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,随那流星一同远去。
第二天,没有人讨论这个梦。
但家家户户都多了一个习惯,人们默默地将家里最旧的一双鞋,放在了自家的床底下。
那不是供奉,而是送行。
终于,在一个无月的夜晚,九州四海,所有正在安睡的人,几乎在同一时刻,坠入了同一个梦境。
那是一间无比简陋的草屋,灶膛里的火光微弱,只剩一点忽明忽暗的余烬。
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蜷在床上,发出沉稳的呼噜声。
床脚下,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双满是泥污的破旧布鞋,墙上还挂着一顶破了洞的斗笠。
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脸,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安心与平和。
梦境即将消散时,草屋的角落里,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:“叔叔,你放心睡吧,我们替你守着呢。”
床上的人影翻了个身,将脸埋入更深的阴影里,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:
“……嗯,再睡五分钟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现实世界中,分布于九州各处、维系了梦境秩序数百年的守梦炉,其炉火竟在同一时刻自动熄灭。
熊熊燃烧的地火没有引发任何灾祸,而是化作亿万只金色的飞萤,从炉口逸散而出,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旧时代的秩序,彻底落幕。
而在西疆那座早已坍塌的草棚原址上,湿润的泥土微微拱起,一朵全新的、闪耀着淡金色光芒的金花,迎着第一缕晨曦,破土而出。
花心深处,不再是空无一物,而是烙上了一枚小小的、模糊的布鞋印记。
一个时代结束了。另一个时代,伴随着第一声鸡鸣,悄然开启。
太阳升起,人们从沉睡中醒来。
田间、作坊、学堂、衙门……一切都运行得井井有条,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和谐、自洽。
一个属于凡人的,不再需要神仙的时代,到来了。
小石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人。
他要去看看那朵新生的金花,那是新世界的第一个信标。
他心中充满了喜悦与安宁,看着那朵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花朵,觉得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梦。
然而,当太阳越升越高,将金色的光芒铺满整片大地时,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。
一个微小却不容忽视的疑惑,如同初春的第一粒种子,在他心底悄然生根。
他蹲下身,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那朵花,眉头,在不知不觉中,越锁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