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燃起一簇微光,点燃了纸鸢的一角。
火焰迅速蔓延,将那些朱红的名字与沉重的条文吞噬。
他轻轻一扬手,那只燃烧的纸鸢化作一群黑色的灰蝶,扑扇着残破的翅膀,在晨光中翻飞着升向天际,最终消散于无形。
午时,天光大盛。
青羽童子自南岭归来,一身青色的羽翼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。
他本该径直落入东洲传讯台,但此刻却在麦田上空盘旋了数圈,眼中满是茫然,迟迟没有落下。
就在他离去的这几日,苏清微已正式下令,彻底解散了沿用千年的灵禽传讯体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命名为“梦驿轮值”的全新方式。
每当夜幕降临,会有一名普通的村民或修士自愿入梦,在梦境中化身信使,将信息传递给指定的人。
他们醒来后,只会记得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,仿佛做了一场寻常的梦,但那份需要送达的讯息,却能分毫不差地出现在接收者的脑海里。
青羽童子是为使命而生的灵体,传递讯息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。
如今,他的使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,天地之大,他竟不知何处是归处。
正当他悲鸣一声,打算振翅远遁,去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消亡时,忽然感觉肩头的羽毛微微一沉。
他惊愕地低头望去,只见一根金黄的麦穗,正轻轻搭在他的羽尖上。
田埂上,云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,他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满了温和笑意:“你替这世间送了百年的信,也该是时候,静下来听一听自己的梦了。”
青羽童子怔住了,他那双比宝石更清澈的眼睛里,映出云崖子苍老而慈祥的面容。
片刻之后,他紧绷的羽翼缓缓收拢,不再抗拒地心引力,轻盈地落在麦田边一块被日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。
他犹豫地歪了歪头,最终还是顺从了内心的疲惫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当夜,残月如钩,在云层中时隐时现。
古梦窟的一道细微裂隙中,墨老鬼的残念悄然浮现,他的形体比上一次更加虚幻,几乎已是半透明的模样,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。
他飘至石心儿身侧,声音嘶哑而急促地低语:“那个姓裴的小子没死透!裴元朗在地脉深处,用自己的残魂刻下了‘醒魂咒’,他要借万民惊醒时的痛苦与恐惧,重铸早已崩塌的天律!”
话音未落,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之上,果然猛地泛起一层不祥的血色光晕。
紧接着,山脚下的村落中,数百名村民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,同时从睡梦中惊坐而起!
他们双目赤红,布满血丝,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与暴戾,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:“不可再睡!不可再睡!”
声浪汇聚成一道精神冲击,席卷四野,让麦田里的空气都变得焦灼起来。
石心儿却依旧一动不动,只是在嘈杂的嘶吼声中,不耐烦似的翻了个身,将脸更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,仿佛在嫌弃这扰人清梦的噪音。
“前辈!可有破局之法?”莫归尘脸色煞白,急声问道。
这咒术直接作用于所有沉睡者,根本无从防御。
墨老鬼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,半透明的身影在血光映照下明明灭灭:“你们这些人,一遇到事,总想着去挡、去破、去斗……可林歇那家伙教给你们的,难道就是这些吗?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让他醒,我们继续睡。”
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,劈开了莫归尘脑中的迷雾。
他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石心儿,又望向那些因恐惧而发狂的村民,脸上焦急的神情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顽童般的释然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竟当着所有人的面,撩起衣袍,随意地在田埂上席地而卧,然后闭上眼睛,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低语:“如果惊醒是一种惩罚,那我们就集体赖床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,散布在田野、城门、河岸各处,第一批轮值的守梦人们,那些曾经最普通的农夫、渔民、货郎,都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号令,纷纷效仿着莫归尘,找了块舒服的地方便躺倒下去。
他们没有结印,没有施法,更没有撑起任何结界,只是像结束了一天劳作般,安然地闭上眼睛,沉沉入梦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被咒术操控、狂躁不安的村民们,在看到田野间、河岸上竟有人依旧酣眠不醒时,愤怒的嘶吼声竟渐渐弱了下去。
他们赤红的双眼流露出一丝困惑,随即,那份被强行唤醒的暴戾,竟被一股更原始、更强烈的睡意所取代。
有人甚至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神随之松动,最后竟也迷迷糊糊地倒在地上,蜷缩成一团。
笼罩在天际的血光,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,地脉深处的剧烈震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