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盖被一口口掀开。
白花花的雪花银在阴沉天光下泛出刺眼光亮。
那光芒压过了火铳的寒光,也压过了校场四周的杀气。
一万倭卒的眼睛,全直了。
他们见过米,见过刀,见过死人。
可许多人一辈子都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银子。
五钱银并不多。
可对这些常年被藩主、寺社、武士层层盘剥的底层倭卒来说,那是能买命的东西。
能买米,能买盐,能给家里留下一条活路。
关键是,这是每月都有的。
人群里,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高喊。
“我愿入治安队!”
随后,成片的人跪倒。
“我愿意!”
“大明大人!小的愿为大明查细作!”
“我知道山里有幕府死士!我知道!”
“先收我!我会写名册!我给大明当差!”
刚才还死寂的校场,瞬间喧嚣震天。
无数人拼命往前挤。
有人在泥里磕头,额头磕破了也不停。
有人抓住前面人的衣襟往后拽,怒骂着要抢排头。
两个降卒为了谁先报名,直接在泥地里扭打起来,一人张口咬住对方耳朵,另一人抡拳砸向他的面门。
“滚开!名额是我的!”
“我先跪的!”
“我家里还有老母!让我先!”
“我给大明杀过人!凭什么你排前头?”
四周大明士卒看得惊愕不已。
昨日还口口声声喊着神国不灭的人,如今为了半两碎银,恨不得把身边同胞踩进泥里。
副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“一群贱骨头,昨天还喊着为神佛玉碎呢。”
曹大瞒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:“在五钱银子面前,神佛也得往后稍稍。”
方强冷冷道:“也是贪。”
银箱一开,神佛闭嘴。
腰牌一挂,祖宗靠后。
刀枪的寒光仍在,可此刻真正击溃他们的,不是大明的火铳,而是那一箱箱白银。
肃杀压抑的校场,很快变成了喧闹的集市。
通译被挤得连连后退。亲兵拔刀砍翻几个冲得太近的人,才勉强稳住秩序。
方强任由他们吵闹了一阵。
他要让这一万人看清楚。
大明手里不只有刀,还有银。
刀能杀人,银能驱人。
等混乱稍稍平息,他才冷声道:“继续念。”
通译赶忙又扯开嗓子。
“凡入治安队者,十人为一队,百人为一哨,设队长、哨长。”
“队内一人通敌,全队连坐。”
“举报幕府细作、藏匿死士、煽乱僧侣者,赏银一两起。”
“擒获旧藩武士者,赏银三两。”
“斩获煽乱僧侣首级者,赏银五两。”
五两!
这两个字落下,比方才五钱俸禄更让人狂热。
有些人眼中的贪婪,几乎遮掩不住。
他们彼此看向身边同伴,脸色逐渐变得戒备与狠毒。
谁家曾藏过浪人。
哪个寺庙夜里进过陌生僧人。
哪位乡老与旧藩武士有往来。
这些原本压在心底的事,在五两银子的诱惑下,忽然变得清晰起来。
方强看着下方那一张张脸。
恐惧在退去。
贪婪在浮起。
疑心在生根。
这才是卫景瑗那条毒计真正狠辣之处。
不是让这些倭卒替大明守村寨这么简单。
而是让他们为了银子、为了腰牌、为了保住自己那一点活路,主动把刀捅向同胞。
幕府的神佛能让他们赴死。
大明的银子,要让他们先学会出卖。
副将低声道:“将军,治安队里必然混着幕府死忠。若让他们拿了腰牌,怕是更难防。”
方强没有否认。
“当然有。”
他望着下方几万人为报名互相推搡,嘴角露出冰冷笑意。
“这一万人里,至少有几百条幕府的死忠。”
副将皱眉:“那还发?”
“发。”
方强道:“不发,狗都藏在暗处。发了,他们就要钻进队里争食。”
他转头看向副将。
“只要他们争食,就会露牙。”
副将心头一凛。
方强抬手招了招。
副将立刻凑近。
方强看着下方为了半两碎银对同胞大打出手的倭人,冷笑着对副将吩咐道:
“告诉下面,大明的银子不是白拿的。想端这碗饭,得拿‘自己人’的血来换。”
唐津港外,雨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