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岁年号(显庆)既启,如同拂去旧岁尘埃,亦昭示着权力棋局正悄然重布。
甘露殿内,暖意融融。新晋皇后武曌端坐凤座,眉宇间已蕴养出统摄六宫的威仪,渐具母仪天下之姿。
高宗李治坐于其侧,目光掠过御案堆积如山的奏疏,最终落在一道擢升谏议之上。
“媚娘,卿观李义府此人……”李治沉吟开口。
这位在废王立武风波中冲锋陷阵、立下“汗马功劳”的寒门宠臣,其仕途已至紧要关头。
武曌凤眸微抬,唇角噙着一缕深意:“李义府,其人机敏善辩,深体圣心,于陛下大业助力良多。今朝局初定,正需此等锐意进取之臣,为陛下廓清积弊,推行新政。”其言既是嘉许,亦是点拨。
李义府这柄利刃,用得恰当,尚可继续为其披荆斩棘。
李治微微颔首,李义府的功劳与逢迎,他心知肚明。
更紧要处在于,擢升此人,乃是对关陇旧勋持续不断的敲打,亦是巩固帝后权柄不可或缺之环。
“善。”李治提笔朱批,“擢李义府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参知政事。”
诏书下达,李义府府邸门前车马如龙,贺客盈门。
中书侍郎已是中书省要职,掌诏敕起草,位高权重。
而同中书门下三品,更是赋予了他宰相之实。
一个出身寒微、曾备受门阀排挤的官员,短短数年间,竟登上了帝国权力的顶峰。
权力如同最醇厚的美酒,初尝令人飘飘欲仙,过量则足以蚀骨销魂。
李义府,这个曾经谨小慎微、善于钻营的“李猫”,在骤然膨胀的权力面前,迅速迷失了方向。
他不再满足于夹着尾巴做人,也不再刻意收敛那份因出身而深藏的自卑与戾气。
他变得骄横跋扈,颐指气使。
府邸修建得堪比王侯,生活奢靡无度,收受贿赂,卖官鬻爵,种种劣迹渐露端倪。
更令人侧目的是,其对待昔日位高于己之同僚,态度亦陡转倨傲。
长安城中,唯忠勇侯府邸,经年未改其沉稳气象。
书房内,鸿胪少卿裴世安,江逸风多年故交,正愤然相告:“侯爷!李义府那厮,如今气焰熏天,昨日于平康坊‘醉仙楼’大宴宾客,席间数杯黄汤下肚,竟……竟口出狂言。”
江逸风正自以软帛细细擦拭一张五石强弓,闻言指尖微顿,淡然道:“哦?所言为何?”
裴世安面含愠色:“此子竟妄称侯爷……不过仗几分勇力,侥幸得爵,实乃……‘斗鸡走狗之徒’,更道陛下厚待侯爷,不过念及旧情而已。”
“‘斗鸡走狗之徒’?”江逸风复又擦拭弓臂,语气波澜不惊,恍若听闻市井闲谈,“他既居相位,品评朝臣,亦在其职。”
“侯爷,”裴世安急道,“此等悖逆之言,辱及勋爵,藐视天恩,你我相交一场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下官定要联络相熟御史,上本弹劾。”
江逸风置弓于案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天际,声透清冷:“弹劾?以何名目?酒后失仪?谤议勋贵?凭证安在?纵有凭证,陛下此刻正倚重于他,焉肯因此等‘微末’之事,动摇新晋宰相?”他转视裴世安,目光沉静,“稍安毋躁。登高者,其跌必重。”
裴世安虽心绪难平,亦知江逸风洞悉时局,所言在理。
稍叙片刻,只得悻悻告退。
然则,“斗鸡走狗”之讥讽,竟如生翼,不胫而走,终传入宫禁,达于御前。
两仪殿内,李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他虽利用李义府打压关陇,但内心深处,对江逸风的信任与倚重,远非李义府这等新进之臣可比。
江逸风不仅是他的股肱之臣,对他亦是良师,更是数次力挽狂澜之砥柱,李义府竟敢如此轻辱?
“狂妄,放肆。”李治把手中琉璃盏重重放在御案上,“宣忠勇侯即刻入宫。”
“诺,”王伏胜急忙去安排。
当江逸风步入两仪殿时,李治脸上的怒意尚未完全消散,他挥退左右,起身走到江逸风面前,带着一脸的安抚:“江卿,朕都听说了,李义府那厮,小人得志,口无遮拦。竟敢如此诋毁于你,朕定要……”
“陛下,”江逸风平静地打断了李治的话,躬身行礼,“些许口舌之争,何足挂齿。李中书酒后失言,不必当真。”
李治看着他平静无波的傩面,心中反而更觉愧疚:“你总是这般豁达。然此风断不可长,他李义府能有今日,说是全赖卿之功也不为过,如今竟敢忘恩负义,藐视勋旧,朕……”
“陛下,”江逸风再次开口,声音沉稳,“臣并非豁达,只是深知,朝堂之上,意气之争无益。
李义府行事张扬,跋扈日甚,陛下想必亦有耳闻。
然其根基浅薄,骤登高位,难免得意忘形,此乃人性常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