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帝妃娘娘!折煞小神了!万万使不得!您……您怎能向我等行礼!护卫帝君转世身,乃是我等本职,更是天大荣耀!娘娘快请起身!”
帝妃娘娘!!
这四个字,如同一道无声却威力无穷的惊雷,在病房有限的空间里轰然炸开!
我瞬间了然,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荒谬。
定是当初,我神魂亲临阴司,为她的亡魂怒斥欺凌她的恶鬼,并郑重将她托付给威清卫城隍焦琴,命其多加看顾之后……整个威清卫城隍衙门,乃至相关阴司机构,便都知晓了这位由紫微大帝亲自出面庇护、关系匪浅的亡魂。
这“帝妃”之称,虽多半是下属们出于敬畏与揣测的尊称,并非正式敕封,却也侧面印证了——在那一方幽冥世界,因我(紫微)之故,她的地位,已然超然。
多么讽刺。
我以紫微大帝的权柄庇护她,让她在阴司尊荣。
她却以“林雯静”的心,铭记并呼唤着早已死去的“曹枚”。
神性与人性,过去与现在,愧疚与权力,在此刻扭曲地交织在一起,将我困在中央。
病床上,原本气息奄奄的邵萍,身体猛地一震!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、磅礴而温暖的生机,强行注入了她枯竭的躯体!
“滴滴滴——!!”
监护仪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、充满活力的急促鸣响!屏幕上,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开始有力地、规律地起伏、攀升!血氧饱和度数值肉眼可见地回升!血压读数从危险的低谷反弹!
她灰败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然后,那双紧闭的眼睛,缓缓地、吃力地睁开了。
眼里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,几秒后,焦距渐渐凝聚,落在了我脸上,又缓缓移向旁边泪流满面、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母亲,最后,仿佛有所感应般,看向了林雯静静立的方向。
她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呻吟。
“萍萍!我的萍萍啊!!”林阿姨再也控制不住,扑到床边,紧紧抱住女儿失而复得的身体,嚎啕大哭,那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、以及信仰世界崩塌又重建的剧烈震荡。
这位一生坚信唯物主义的人民教师,今日亲眼目睹的“奇迹”,彻底击碎了她固有的认知体系,让她沉浸在巨大的、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震撼与失而复得的极致情绪中,浑身颤抖,无所适从。
林雯再次看向我。
这一次,眼神中那压抑许久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情感,如同决堤的洪水,几乎要满溢出来!
有震惊,有无措,有某种隐秘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,还有一丝……被我清晰捕捉到的、对于“曹枚”与“紫微帝君”之间巨大鸿沟的惶惑与逃避。
她迅速恢复了那副执行公务时应有的平静模样,只是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不止一分,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,却依旧固执地使用着那个名字:
“曹枚,此间事已了,表妹阳寿未尽,命不该绝,自有她的造化。我……该去执行下一项任务了。”
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淡薄,透明,如同晨曦即将散去的薄雾,边缘泛起莹莹的微光。
“你和表妹……一定要好好活下去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,带着一种穿越生死的嘱托与祝福,那祝福的对象,依稀仍是记忆中的少年,
“连同我的那份……一起……”
“灿烂地、耀眼地……活下去。”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红色的身影彻底化作无数细碎的、闪烁着柔和光点的莹光,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病房的空气中。
不留一丝痕迹。
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只是所有人因极度担忧而产生的集体幻觉。
我站在原地。
手背上,还残留着邵萍用力抓握后的微痛和体温;耳畔,却反复回荡着那两声“曹枚”,以及那声“帝妃”,像三重不同的枷锁,套在我的脖颈上。鼻尖,仿佛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清冷气息。
心中,那片因雯静之死而早已冰封的愧疚荒原,此刻被那两声“曹枚”彻底犁开,暴露出下面从未愈合的、血淋淋的伤口。
“我不杀伯仁……” 我在心底默念,目光落在缓缓恢复生机的邵萍脸上。“……却因我而死。
雯静因“曹枚”而死。
而“曹枚”,也因我而死,这是一个双重死亡、双重愧疚的绝望闭环。
我救不了雯静,也“杀”死了曾经的自己。如今,我虽以紫微之力挽救了邵萍,可那份深植于“曹枚”之名的原罪感,却如同附骨之疽,永远无法剥离。
邵萍的苏醒,是生之喜悦。
而我内心,却因那两声呼唤,死去了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