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口，原本扛着柳筐和麻袋往屯口赶的社员们，齐刷刷地停了脚步。几十双眼珠子先看了看老孙肩上那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，又顺着他的嘴巴往脑子里咂摸了一遍他方才说的话。呦呵，在这荒年里头居然...刘丽没说话，只是把那根树枝从泥地里拔了出来，随手折成两截，啪地一声掰断。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质纤维，白生生的，还沁着一点淡黄的汁液。月光斜斜地照在断枝上，也照在他脸上——颧骨高，下颌线绷得紧，眼皮半垂着，眼底却亮得惊人，像是山涧底下埋了两簇没熄的炭火。卫建华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而笑了：“虎子，你这眼神，比去年冬猎时盯住那只雪豹还亮。”刘丽没应声，只把断枝往旁边一扔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裤子后臀沾的灰。张国峰一直没吭声，这时候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，展开一半，递到刘丽眼前。是油印的红头文件，边角已经磨得起毛，但公章鲜红清晰：**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**，下方还盖着一枚模糊些的钢印——**位知县林业局（代章）**。纸页右下角，一行手写小字墨色浓重，力透纸背：> **特批：陈拙屯陈振华同志，任望天鹅腹地鬼哭沟转运站站长（试用），兼安保、司务、护林三职。配发水连珠步枪壹杆、子弹三十发、军用毛毯两条、防风火镰一副、搪瓷饭盒两只、铁皮煤油灯一盏。准予就地采伐、修缮、筑墙、开窖、设灶。物资调配权限，依《林区临时补给条例》第七条执行。**刘丽没伸手接，只低头扫了一眼。视线停在“陈振华”三个字上。喉结动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名字陌生——这名字他早听熟了，听烂了，听进骨头缝里了。从小到大，村里老人讲起英雄，开头必是“当年陈振华……”，结尾总带一句“可惜啊，回不来了”。可这会儿，这三个字印在红头文件上，盖着公章，写着职务、权限、配给，像一块烧红的铁，烫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他抬眼，目光越过张国峰肩膀，望向远处林子深处。那儿黑沉沉的，松涛无声，只有风在树冠顶上掠过，发出极轻极远的呜咽。像有人在极远处，压着嗓子，喊了一声“振华”。刘丽猛地闭了下眼。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沉静如冻湖。他伸手，接过那张纸，手指擦过纸面，蹭掉一点浮灰。没看第二遍，直接对折两次，塞进左胸内袋里。动作利落，没半分迟疑。卫建华眼尾一挑：“这就收了？不问问他爹当年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刘丽已转过身，朝林子外走了两步，又顿住。没回头，声音不高，却像石头砸进冰窟：“他爹的事，轮不到我问。”张国峰和卫建华对视一眼，都没接话。林子里一时只剩风声、枯叶摩擦声，还有三人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。刘丽忽然又开口，仍是背对着他们：“鬼哭沟，哪一段？”卫建华立刻答：“就是老鹰嘴往下三里，断崖拐弯那片。原来的老驿站在塌了半边的石窑里，窑门朝东，后头有口枯井，井壁裂了缝，能通气——去年春上，马帮的老把式说，夜里听见井里头有狼舔爪子的声音。”刘丽点点头，像是记下了。他又问：“白瞎子岭呢？”“八道拐再往上，桦树林子尽头。那儿有座木楞房架子，屋顶塌了，墙倒了一半，但地基还在，夯得实，梁木也没朽。前年冬天，几个排工在那儿躲雪，用油毡纸糊了糊，凑合熬了七天。”刘丽嗯了一声。脚步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张国峰忽然出声：“虎子，你真打算一个人去？”刘丽没停步，只把右手插进裤兜，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把木梳粗糙的背脊。梳齿歪斜，纹路粗粝，可握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带着体温余温。他没回答，只说：“明天一早，我去趟二道沟子。”卫建华一愣：“干啥？”“换松脂、桦皮、鹿筋、陈年松针。”刘丽终于侧过半张脸，月光切过他鼻梁，投下一小片锐利的阴影，“还有，三斤盐。”张国峰眉头一皱：“盐？供销社统购统销，凭票……”“朴真英有票。”刘丽打断他，语气平淡，“她娘家表叔，在盐场当保管员。”卫建华吸了口气，忽然低笑：“好嘛，这才叫四面玲珑——还没挂牌，先搭上盐道了。”刘丽没笑。他抬头，望了望天。云散了些，月亮露了半张脸，清冷的光泼在松针上，泛着银灰。他忽然说：“我得带赤霞和乌云。”张国峰点头：“该带。赤霞鼻子灵，乌云耳朵尖，夜里守夜，比人强。”“还得带两样东西。”刘丽顿了顿，“一把砍刀，一根丈二长的青?木棍——一头削尖，一头包铁皮。”卫建华：“防身？”“不。”刘丽摇头，“钉桩。建火炕，得打地龙；垒灶台，得立主梁；圈牲口，得埋界桩。木棍当尺，砍刀劈楔，全靠它们量尺寸、定方位、稳根基。”他停了停，声音沉下去：“驿站不是歇脚的地方。是活命的地方。”林子里静了。风也仿佛屏住了呼吸。张国峰盯着刘丽的后颈看了几息，忽然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包，递过去。布包打开，里头是三枚铜钱，一枚方孔，两枚圆孔，边缘磨得发亮，铜色温润。“我爹留下的。”张国峰声音低哑，“老驿站长，干了三十年。临终前攥着这三枚钱，说‘鬼哭沟的桩，得用铜钱镇’。他没说完就咽气了，后来我才琢磨明白——铜钱通阴阳，镇邪祟；方孔压煞，圆孔纳气；三枚齐备，才算立得住根。”刘丽没推辞，接过布包，掂了掂。铜钱沉，凉，带着旧汗浸染过的微腥气。他把布包也塞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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